《水鬼》
章节目录 1、前尘
1、前尘
外婆去世后，林湾守着骨灰盒与牌匾，坐在家门口等待难逃的审判。
南方夏日，午后，空气凝成块状，连呼xi都沉重。汗水顺着脊背，没gun几下，浸入shi透的布料。白色上衣洗脱了弹xing，几乎半透明地裹在林湾shen上。她面色自若，没有半分羞耻和忧伤。
贫穷可以吞噬所有尊严。尤其对林湾这种连今晚有没有地方落脚都是个未知数的人而言，得ti讲究倒像是矫rou造作。
大腹便便的村长被一群中年男人围着，摇着蒲扇晃晃悠悠地向林湾外婆家走来。远远就能看见少女修长白皙的tui在烈日下异常夺目。
他们带来的消息不算好也不算坏。
坏消息是林湾从小没hu口，林老太婆留下的房子和她没一mao钱关系。下午就会有人来换锁。她得尽快把东西收拾好搬出去。
好消息是林老太婆去世前联系到了林湾生父，刚刚那边打来电话说过两天会来村里把林湾接去城里。
大人们假惺惺祝贺林湾以后就是城里人了，说到兴奋chu1忍不住哈哈大笑。仿佛没人记得昨晚有老人在几步远的床上断气。
山村人没怎么受过教育，多少沾点迷信。亲人断气，活人晦气，踏进门檐霉三月。没人问林湾这几天在何chu1落脚，都怕“引火烧shen”。
林湾摇摇tou，面无表情，算是回应。最后他们自觉无趣，不多时散了个干净。
其实属于她的东西，能带走的只有几件衣服。最珍贵的是和外婆相依为命的记忆。她们日子过得清贫，值钱的东西在林湾妈妈病重那年早当完了。
墙上一daodao划痕，记录这林湾这些年一点点长高，和妈妈的童年并排列在一起。左边新痕，右边旧纹。她才13岁，竟已快及妈妈当年高。
林湾收拾好衣物，整整齐齐地里，空隙chu1还能sai下妈妈和外婆的牌位。她最后回tou看了一眼小院里稀稀落落的辣椒苗，轻轻关上大门。
后山上有三座早年修好的坟tou。最左边是外公的，最右边是妈妈的，中间则是外婆的。林湾爬上去用废弃的半个铲子刨了个土坑，小心翼翼地将外婆的骨灰盒放进去――外婆生前说过想和外公葬在一起。
带她来到这世上的人安静地睡在里tou，可惜没有一个愿意陪林湾走未来的路。
她还不知dao该怎么好好独立生活，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。活着没有意思，但死去便会有希望吗？
天黑之前，林湾终于从村里走到了镇上。她鼓起勇气走进街tou每一家铺面询问是否需要人手。老板们得知她才13岁后纷纷回绝，只当她是和家长闹别扭才离家出走的小屁孩。
等到林湾又饿又渴时天已经黑透了。店家拉下了卷帘门，小镇逐渐安静。她坐在咖啡店门口，对面是一家酒吧。零零散散站着几个nong1妆艳抹、穿着暴lou的女人。纵使林湾没见过世面也隐约明白她们的职业是什么。
其实她原本只想找个简单的工作
章节目录 2、新路
2、新路
被摇醒时，林湾正梦见幼时的自己两手抱着门前桃树结的新桃，一口咬下去又甜又脆。外婆把她搂在怀里一前一后地晃悠：“小湾见到好吃的就挪不动dao嘞，以后吃香喝辣，chui油喝汤，还记不记得外婆我哟……”
睁开眼，车门外是一栋有着漂亮花园的别墅。就算在山村，林湾家也只是一间小平房。第一次见这种气派的建筑，她还以为是城里的博物馆。
许叔从车外打开车门，笑着跟她说：“欢迎回家。”
心一下子tiao到嗓子眼，她没读过多少书，脑子里没有半分地理概念。林湾只知dao自己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这里住着她素未蒙面的生父和他的妻与子。
小时候，大一点儿男孩子除了爱扯她tou发，还爱笑她“有爹生，没爹养”。她不止一次幻想过父亲是天上的神明，总有一天会腾云驾雾突然出现，再领她骑鹤上九天。
如今和生父一门之隔，林湾却没有半点欣喜如狂，只觉得如鲠在hou。
许叔很合时宜地跟她说：“林董他们暑假陪你弟弟游学，要过段时间才回北城，所以没来接你，你别见外。”
谈何见外，简直是如释重负。林湾意识到自己压gen儿不想见到他们。
给林湾的房间在三楼尽tou，屋内一应俱全，算是小套间。安排妥当后，住了大半个月，许叔每天带林湾在北城吃玩闲逛，捎带讲些风土人情。
林湾这才知dao她生父叫林肃明。
林家祖上经商，几代下来，小有积蓄。林夫人名为张芝琴，家庭背景显赫。林家上下对她都十分尊敬。他们有一个儿子林景，比林湾小两岁，聪明伶俐、成绩优异、xing格温顺谦和。
林肃明已经安排妥当，只等暑期结束，林湾将会和林景读一个初中，介时两人即是姐弟，又可以在学校互相作伴。
看林湾眉tou不展，许叔还安weidao：“小景特别乖，又懂礼貌，肯定会接纳你的。”
大人的烂事按下不表，有一半相同血缘的乖巧弟弟倒让林湾心生期待。她迂腐，觉得长姐如母，想想这世上竟还有值得牵挂的亲骨。
8月末，离开学还有一周。家里的阿姨多了几个，开始张罗主人三口回来的事宜。
林湾一个人在房间偷偷练了很多次如何乖巧地讨笑――以前每次犯错，只要lou出这种表情，外婆就会收起准备打她的小竹竿，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骂她是“小淘气”。
既然天意不让她死去，或许是外婆和妈妈对地藏王菩萨求了太多情。那么前情旧恨应该放下，苟活之人何必太清高。说人话就是饿的滋味真绝望，濒死的感觉如同受刑，而尊严填不饱肚子。
周天一早是他们回来的日子，重重的摔门声把林湾吵醒。她穿着纯白色的真丝睡裙，胡乱洗了把脸，快速漱完口连忙往楼下冲。
还没下楼就能听见门口传来激烈的争吵声。
“林肃明，你翅膀ying了，给我玩这一套！”女声尖利，充满怒气。
“你想太多了，芝琴。”男声明显低沉不少，听不出情绪。
林湾突然感觉心悸，想逃回房间，却不受控制地直直走到她们面前。努力扯出练了很久的装乖表情，半天不知dao说些什么。
林肃明一见到她明显呆了半晌，张芝琴目睹一切，行李箱一丢，推开林肃明便上了楼。shen后一个白皙瘦高的男孩狠狠瞪了林湾一眼，跟着她去了。
独留林肃明尴尬地搓搓手，试探xing地问了句：“小湾？”
他和林湾想象中仙风dao骨的神仙父亲完全不一样，眼角布满皱纹，不高，已经微微有些中年人的佝偻。啤酒肚明显，唯一的优点是能看出他五官ying朗，年轻时底子想必很好。
北城八月，暑气正盛，明明开着中央空调，林湾却觉得自己的汗已经浸shi了后裳。她努力张嘴，hou咙却十分干涩，gen本喊不出“爸爸”这个称谓。
林湾只得点了点tou。
谁想林肃明gen本不在意，留下一个字：“好”，随即匆匆离去。独留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堂，看着俯shen收拾行李的两个阿姨。没有人说话，空气停滞像一潭死水。
傍晚到了饭点，许叔才来敲门，林湾以为是叫她去楼下餐厅吃饭，结果开门看见许叔端着一盘食盒，还是那种平静的语气：“今晚的菜你爱吃。”
等林湾似懂非懂地接过食盘，许叔笑了笑，好像在鼓励她。转shen前轻飘飘地说：“对了小湾，以后叫林董、张董，叔叔阿姨就好。还有，记得少跟小景说话。”
林湾终于清醒过来，原来她是一个彻tou彻尾的无家之人。许叔太好，给了她半个月的幻想，12点钟声敲响三下，灰姑娘的ma车变成了大南瓜。而她，从来没有适合她的水晶鞋。
章节目录 3、篱下
3、篱下
9月1号，林湾坐在考场里才知dao重点中学是不一样的。她毕业的乡村小学，报dao第一天应当是发发书，讲讲规矩了事。可崇岭中学的第一天是分班考。
题目难度特别大，林湾连语文题都看不懂几dao，作文竟然要写600字。她英语只学过26个字母，历史、地理、生物、化学、物理更是不知dao讲的什么。数学原本是她最擅长的科目，但卷子里没见过的几何图案复杂到让她无从下笔。
分班考一共两天，她不会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到林景第一天出发前说的那些话。
开学当天，林景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，他本来都能zuo到刻意忽视林湾，当她不存在。但当林湾准备上车时，他忍无可忍dao：“我不想和她坐一辆车！”
还是林肃明赶来解释一辆车送上学方便，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：“别让我在初中第一天就抬不起touzuo人。”
林肃明以为是儿子青春期叛逆，于是问他：“怎么？车不满意？你想换什么车送？”
林景却改变攻势，佯作气定神闲的问：“有私生女还不嫌丢人吗？”
把林肃明噎得说不出话来。他们讨价还价半天，最终决定让林湾在离学校还有10分钟步程的时候下车，自己走过去。
恶意的羞辱对她来说感觉和雨天时白裙被轿车司机溅上泥点差不多，没多少耻愤，唯有无边疲惫，像在巨浪中凫水，既是无助的扁舟，也是迷途的羔羊。
不幸的是分班考试成绩出来得很快。红字报张贴在公告栏，成绩表和分班结果早早被发在家长微信群里。
这是过去的审判，未来的序曲，无关紧要，却又意义非凡。
林景一如既往的是第一名，林肃明gen本不需要寻找。但他划了很久，比看年度报表还认真，才在表格最后一行找到林湾名字，每一科都不出彩，总分甚至比倒数第二还要低100来分。
晚饭后，林湾下楼放碗，看见张琴扫了一眼，骄傲且兴致bobo地说：“原来孩子智商真的随妈。”
林肃明的脸瞬间变了颜色。?
1班和20班离得很远，分别在a栋2楼，b栋6楼，崇岭中学同级间两栋楼用廊桥连接着，方便老师活动。优秀学生的优待在于可以少爬几层楼。
林湾脸小、shen形小，五官除了那双大眼睛也并不起眼。生长期营养不够导致她十分干瘦，偏偏还长手长脚，走在人群中像一gen扁长的木棍。面上没有半分血色，干燥布满死pi的嘴巴也惨白惨白的。仿佛能一阵微风就能把她chui下楼。
因此她原本十分不起眼，她也享受作为一个透明人的在校生活。
可惜好景不长。她在南方长大，尽guan努力地把字音慢慢蹦出来，普通话还是免不了带着点口音。这是以说话拿腔带调，字字标准为荣的北城，就算在差生组成的尾班，她免不得开了几次口便成了异类。
青春期的男生还不懂得善意，特别喜欢抓着几个蹩脚的“z”“c”“s”模仿、嘲笑。
崇岭中学初中bu的学生往往非富即贵。崭新、jing1致的校服下，一双丑陋、翻mao、泛黄的白色网状球鞋特别碍眼，过久的使用，导致浅鞋底被磨得像是要穿孔了一样。
林湾还爱出汗，总把白上衣浸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