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母后饶命(高h,伪母子)》 序章战地春梦 浮图城,北燕战西凉,两军交战到了白热化,已经开始短兵相接。燕军是黑袍突骑——鬼头风,凉军是红甲貂锦——赤罴军,红黑两色驳杂错落,如两阵疾风,涤荡于大雨过后的莽原之上。 北燕战神赫连骧身先士卒,披一身青茸甲,手持狼牙棒,胯坐青骢玉勒马,兜鍪上漆羽纷飞,戴红玛瑙耳环,佩铜眼罩,单露出一只灼灼的碧眼,仍可见其长睫浓眉,高鼻深目,他桀骜地狞笑着,一撩一砍,不到两个回合,已经将敌阵豁出一个巨大的口子。 众兵欢呼不已,士气大增,作为主帅的赫连骧志得意满,这场战役显然已经势在必得,他一马当先朝敌阵的薄弱之处奔去。 头顶的天空悄然变色,一副山雨欲来的漆黑,如一面密不透风的穹庐将战场上数以万计厮杀着的人马囚禁起来。 忽然,一声锐响划破天际,一枚锋利而沉重的箭镞从强弓中离弦而去。 赫连骧突然心口中箭,九尺余高的身躯跌下马背,接着,他胯下名骏亦随主受惊暴起,四蹄腾空,引颈朝天,发出凄厉的嘶鸣,他跌落在地,箭镞也被折断,左耳上戴那枚鲜艳欲滴的红玛瑙耳环也被碎石震裂。 这一摔,如同触发了天公的机关,霎时间,大雨倾盆,迅猛的雨幕甚于刀枪,打在人的身上。 那箭镞非比寻常,力道不小,赫连骧躺在春雨洗过的泥泞草原上,落日余晖刺入他的独眼中。 西凉阵营见状高呼,这个一向被称为“独眼狼王”的敌国将军,终于倒下了,于是,风水轮流转,赤罴士气大增.势如破竹,似乎要扭转战局。 \\ 赫连骧,北燕从一品骠骑大将军,天戈太后钦封天下兵马大元帅,年仅十九岁,用兵如神,出征百次,无一败绩,有人说,死在他剑下的亡魂,足有八十万,更有人说,他是继先帝突尔炽天可汗后,横扫草原的又一位战神。牧民们都说,他是敕勒川上最耀眼的骄子。 他本为天戈太后慕容迦叶的母族奴隶,慕容迦叶入主中宫之时,他是她部下亲卫珊瑚军的统领,后因多次以命护凤驾有功,被赐贵姓赫连,从此封王拜将,仕途一片大好。 北燕原名嵬然汗国,嵬然乃北方游牧部族,世代逐水草而居,以鞍马为家,民风悍勇,无论男女老少,皆长于骑射,军旅畋猎,未尝不从,因为连年战事,牧民们更为崇拜英雄,以至于户户都供奉赫连骧的木雕,其所求更是朴素至极,无非是想要借此护佑身家平安。 可是这些,不能使他真正开怀。 \\ 赫连骧颓唐坠地,动弹不得,侧过脸去,左眼瞥见无数尸体堆迭,血肉的腥臭掩去泥土的芬芳,无论是敌方还是己方,都透着死亡的寒气。 他的脸旁,盛开着一株鲜艳的狼毒花,南边的人叫它断肠草,因相传鸟兽误食后立即死去,故名狼毒,其颜色极度鲜艳,但全株有毒,且毒性不小,从根部提取液体涂抹在兵刃上,可置人于死地。 他的思绪乱飞,怔怔地看着那朵盛开在尸体中的狼毒花,肆意而无畏,叫他想起一个人,苦涩地心念道:“她不喜欢花,一定会把它斩断的。” 听说人濒死之前,头脑中总会浮现一些过往的片段。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额尔古纳河畔,淙淙流水夹杂着细碎的春冰匆匆而下,一个女孩带着豹绒小帽,手里的紫缰马鞭抽向水中:“你的性格带刺,我就叫你阿棘吧。”那女孩有惊世的容颜,一笑仿若万木回春。 “你叫什么?”他那时刚刚失去了右眼,躺在地上,也像此刻这样痛苦地看着苍穹。 “大名不能告诉你,你可以叫我的小字,观音奴。” 彼时的草原正值夏历八月,鹿群到了寻偶期,听到鹿哨,便会闻声而至,女孩掏出弓箭,朝背后丛林中奔来的公鹿瞄准,左眸微闭,以右手拇指上的菩提扳指控弦。 “你救了我的命,我还是叫你菩萨妹妹吧。” 弓箭离弦,那鹿被射中,躺在地上垂死挣扎,女孩又一次盈盈而笑:“笑话,我长你七岁,再说我为你疗伤,何谈救命?若不是为了我,你怎么会被狼掏去一只眼?” 那时他刚刚脱离狼群,尚未被驯化,野性未泯,却将一句话脱口而出:“那是我心甘情愿的。” \\ 他又梦到一片迷瘴之中,他被骑坐在她的胯下,她全身赤裸,只有头上戴着一顶豹绒小帽。 她不轻不重地把马鞭甩在自己身上,略带狠戾地说着驾! 他的下体已经完全鼓胀了起来,他未经人事,不晓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,只觉得一股孽火在熊熊燃烧,需要宣泄。她用光裸的穴道故意磨蹭着他的凸起:“你很大,不愧是和狼一起长大的男人。” 他隐约想起激烈交尾的狼,而今自己如一头母狼,被动接受她的骑乘和霸占,一种侵略性的占有欲在他心头升腾,他想倒转姿势,却立刻被她有力的双腿狠狠压制,她朝他的脸颊狠狠掴了一巴掌,用马鞭束缚住他不安分的手脚,又温柔似水地抚摸起来,接着,便把手指探进他的嘴巴,他登时被征服了,收起獠牙,乖顺地任她搅动着自己的口腔:“阿棘,乖,你好乖。” 她的穴道很快湿润,充盈的淫水打湿他的裤裆,他闭眸感受那被蚌壳般隐隐咬着的感觉,开口道:“我想要……”话一出口,只觉得唐突,自己也不知道真的想要什么了。 她狡黠地笑了:“不给,这里穷山恶水,连一个羊肠套子、一个合适大小的鱼鳔都没有,我会怀孕的。” 他皱着眉,听不懂那些词汇,他暂时只能听懂简单的人话,摇了摇头:“听你的,我听你的。” 她眼露骄傲:“人不像狼,不能随意繁衍,更何况,我是嵬然贵族,血脉不能播种给你这样的男人。” 他看着她说些复杂的词,还是一片惶惑,被她双腿紧紧钳住,有种淡淡的快感和安全,他很满足,不敢妄动,任她磨蹭,笑得很幸福,她是他第一个朝夕相处的人类,也是唯一给过他温暖的雌性。 他仰视她,她的身影遮住了苍穹,成为了他所有的天空,她的鼻尖、乳尖、指尖、足尖被冻得通红,一颦一笑唇边冒出寒气,他真相做一匹马,一辈子任她驱策,一辈子驯顺地挨她的鞭子,在她的胯下。 那时,他只有十三岁的年纪,而她早已到了桃李年华,他情难自禁地托起她那对早已圆熟的两乳,整个手掌抓握不住,如脱兔般震颤着,向掌外漫溢而去。 蹂躏和爱抚交替,她阴晴不定,一会儿温柔地舔吻他的胸口,一会儿又狠狠地抽打他的睾丸。 他的家伙硕大而笨重,倍加敏感,不可抑制地叫出声来:“啊,妈妈。”不自觉地呢喃,他没有母爱,母狼王对他舐犊情深,可他的生身母亲究竟在何处,又因何将襁褓中的他遗弃在狼群? 她伏在他身上,热腾腾的胸口将失神的他完全拥住。 残春时节,寒冷的野外,两个人就这样诡异地摩擦取暖,持续了一个时辰之久,他终于第一次射精,浓稠的热液流满了裤裆。他觉得他自己变成了一个男人。 \\ 震天的兵戈声让他的回忆戛然而止,接着,是无数的幻觉开始飘升,闭上眼睛,耳边都是滔滔不绝的耳语—— “你就是太后身边豢养的一只恶犬罢了!你没用了,她会怜惜你吗?” “别忘了你的出身!” “你还没蠢到不知道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的地步吧!” “你为太后做尽恶事,生前身后,都是滔滔血债,行事恣肆跋扈,如今被揭发做出这样的事,大概没有人会不信吧?” …… 那些峨冠博带的人,摆出丑恶的嘴脸,向他喷溅口水,渐渐将他淹没。 他其实不贪心的,只想默默从旁提刀守护,看着他心上的美人高卧神殿,接受万人屈膝顶礼。 可惜,已经不可能了。 \\ 贺兰腾一直在他身边喊他的名字:“骧哥,醒醒!”此时,终于把他摇醒。 他认出这是他的副将,二人品貌出众,性格相投,称兄道弟,几乎形影不离,名字又是一腾,一骧,被称为双璧。 他还是僵卧在地上,不觉得痛,任由敌我的厮杀震天,鲜血溅满铠甲,他笑着,摸着没有心跳的左胸口,却还感觉到自己还没有死去。 “腾弟,我还活着吗?” “军医!军医!”贺兰腾拚了命扑在他身上,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掩护得严严实实:“你再不起来,我要被射成筛子了!” 赫连骧索性把他也拽倒在地:“腾弟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 贺兰腾拉着他,两人抱作一团向旁边滚去,堪堪躲过前面的人仰马翻:“现在还不是说遗言的时候。”二人目光重回原来之处,竟见落马的是一个鬼头风将士,整个人被斩马刀从腰部劈成了两半,紫黑色冷锻甲分崩离析,鲜血如瀑喷涌。 赫连骧麻木地瞧着,口中蹦出惊人之语:“腾弟,一定要辅佐好太后,她日后,就算是要称帝,你也要身先士卒,替她开出一条血路来。” 贺兰腾不屑一顾道:“得了吧,你自己来吧,我又不是谁的信徒,是给我荣华富贵,我便替谁做事,管他的。” 忽然,一条断臂凭空飞驰而来,砸到二人身前,赫连骧将那手臂端起,碗大的伤疤上鲜血混着污泥,还尚有余温,掌中死死攥着一缕秀发,或许是妻子的,他鼻端酸涩:“若太后完全掌权,她会推行新政,新政将一举平息边乱,和西凉休好,我们就再也不必流血了。” 贺兰腾大惑不解:“笑话!无毒不丈夫,不开疆破土,我们大燕怎么称雄天下、怎么入主中原?太后真是妇人之仁,终日和主战的鹰派大臣斗,女人么,真是没有雄心。” “放肆!”赫连骧狠狠捶了他一拳,目光灼灼,“你这是大错特错,她才是知进退的英主,这天下早晚是她的,不过我们连年损兵折将,你可知,此战过后,有多少人守寡?有多少人丧子失怙?我们大燕,已经没多少人了,正是休养生息、保存实力的时候,不宜再战。”说罢,撕下那臂上的名牌,已被血浸透,依稀可辨,紫茸营第六小队队长野利思归,他记在心里,将名牌并那缕秀发一齐掖入胸口。 “大将军,快别闲言碎语了,”贺兰腾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,抽刀与西凉步兵近身搏斗,“军法有令,畏战者处死。” 赫连骧捂住心口,方发觉伤口处已经血如泉涌,浸透了战袍,而下体也已经被精液灌满,他强自笑道:“军法还有令呢,兄弟同命,不能抛弃同伴,违者处以监禁!” \\ 此时,西凉敌阵中,一名弓箭手得意地遥望着赫连骧那匹暴起的名骏,向一旁的主帅邀功道:“主帅,这一箭,淬奇毒,虽不立刻致死,但毒入心脉,渐渐遍布全身,不出半年,必死无疑,更奇的是,这毒起初不为人所察觉,就算是再顶尖的郎中,也看不出端倪,润物细无声,等到瓢泼之势,就已经无力回天了。” “不错,铁骑奔突,你一箭便射中主将,实在是难,你不愧是千里眼,”西凉主帅石欢勒马而立,遥望战局,已知自己的部下不敌大燕,再恋战也毫无胜算,这群鬼头风铁骑,训练有素,装备精良,人手一批河西良马,再佩以冷锻精铠,如黑云呼啸,汹涌而来,即便是主将落马,兵卒依然不溃,个个眼含精光,杀气腾腾:“真可惜了,他长得这样俊,本来还想抓他回去做我们羯族人的奴隶呢!不过,让他们一座城池,换独眼狼王一条命,倒也是值了!他阴郁一笑,下令撤兵。 清一色的红甲兵如潮水溃退,浩浩荡荡而去。自此,长达半个月的鏖战宣告结束,大燕的王牌战队鬼头风再次获得胜利,浮图城周边十座城池,尽归大燕所有。 \\ 赫连骧被抬入军帐,终于舒了一口气,从胸口掏出护心镜,镜身四分五裂,而背面镌刻的那方女子剪影也随之支离破碎,任他怎么拼凑,始终无法如初,他喉咙中隐隐啜泣,索性将碎片掩在狼毒花株之下,如同埋葬着自己身体的某一个部分。 贺兰腾周身浴血,掀帘入帐,将帐外璀璨的暮光引入,军医们端着盛满血水的铜盆鱼贯而出,告诉他赫连将军伤口里的箭头已经被拔出,人已经无大碍了。 赫连骧的左眼被那暮光刺痛,霎时落下一滴泪来,视线如被灼烧一般,彻底模糊起来,他茫然握住贺兰腾伸出来的手,苦笑道:“放心吧,我还死不了,只是我对你说的话,你一定要记得。” 贺兰腾心中纳罕,重重地点了点头,见榻上之人面色灰败,眼中的绝望和将死之人无异。 第一章庆功 天苍苍,野茫茫,牧歌声声,响遏北方草原上空的滚滚行云,春风犹凛冽,筚篥响,琵琶鸣,鹿哨如日光,顷刻间照彻整个大地。 此乃大燕汗国王庭所在,云中神都。 正值傍晚时分,落日如将熔未熔的金子,广袤的平川之上被一片慑人的血色所浸染,正进行着一场声势浩大的凯旋仪式—— 骠骑大将军赫连骧率铁骑鬼头风大败西凉,以诈降佯败之术奇袭浮图城,接连夺回数十城池,捷报传回金帐,举国皆欢,群臣设宴,为凯旋将士接风洗尘。 可满朝文武虽齐聚一处,却个个噤若寒蝉,似乎预感到了什么。 一个女子手持马鞭跨坐于九花宝马之上,赫然傲立人前,大风刮过,裙摆动如流风,她头戴貂帽,以一张金灿灿的鸢尾面具遮颜,肩头立着一只海东青,纯白玉爪,乃是猎鹰的极品,此物双目炯炯,说是神鸟,丝毫不为过。 这个以“万鹰之神”为宠物的女子,正是如今一手遮天的摄政皇太后,慕容迦叶是也。 慕容迦叶乃将门之后,气度大马金刀,她面具下不怒而威的凤眸环视着远方军阵。 只见远处,几里开外,是黑漆漆的一片,只有鲜红的骷髅头旌旗猎猎飘扬;耳畔听得兵戈山响,铁蹄声地动山摇,军容肃穆的鬼头风战士们齐声唱着敕勒歌:“敕勒川,阴山下,天似穹庐,笼盖四野,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。” 鬼头风是先帝突尔炽天可汗所创,乃大燕六军中精锐,在征服西凉、楼兰战役中屡屡战胜,渐渐成了北方草原上的一支劲旅,堪称“快如风,烈如火,所到之处,寸草不留”,几度令敌国闻风丧胆,不战自溃。 骠骑大将军赫连骧刀伤未愈,铠甲上还裹着雪白的纱布,宽大披风遮住胸膛,内里鼓满了秋风,如饱胀的风帆,他利落地拔出御赐佩刀,开荒剑,饱饮鲜血的剑锋指天,高喊:“太后万岁!” “太后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战士们山呼道。 慕容迦叶摘下那张珠光宝气的面具,露出左脸上一道骇人的刀疤,此举破有深意,似乎昭示着某种荣耀—— 群臣众兵们不得不直视,那刀疤虽已经随年月变得黯淡,却似乎有日光般的炽烈光芒,叫人不得不回想起那件惊天动地的往事——大燕前身为嵬然族,分五大部落,突尔炽天可汗去世,停尸于帐,举国发丧,五大部落各杀羊马,生焚奴婢、后妃连同坐骑马匹,以祭亡魂。 彼时十七岁的慕容迦叶虽贵为皇后,却一直无所出,幼主斛律步真乃是先皇后所生,按旧俗,她嫡母的身份无济于事,也应随夫殉葬。她初以惊世之容入宫为妃,乃是公认的敕勒川第一美人,却要在花季成为火中亡魂,无人不扼腕。 慕容迦叶却坚决不从命,效仿军国大臣,主动行割面断发礼,以一把匕首划伤玉容,不顾血泪俱流,恸哭三日,为了显示诚意,连续七次,从此彻底毁容,面目可怖,难以示人。 此举震怖朝野,使群臣侧目,即日起,她不仅免于一死,而且佩起面具,奉天可汗的遗诏,临朝称制,代十一岁的幼主斛律步真行军国大事。 五年之内,慕容迦叶大举进行汉化改革,遵黄老之学休养生息,广建佛寺,自己亦奉道吃斋,皈依佛门,以示为天可汗守节之心。在她的带领下,举国上下一改先可汗时穷兵黩武的好战之风,使原本游牧于贫瘠漠北的部落——嵬然部族,摆脱民不聊生的局面,一跃成为雄踞北方的大国。川上牧民只在乎自家的生计是否裕如,哪里有余暇去指摘做龙椅的人该是男还是女,慕容迦叶稳稳把持最高权力,毫无归政之意。 她雄才大略,一时间就使幼主形同虚设,一朝太后如此只手遮天,突尔炽天可汗死前钦点的顾命大臣处们对其处处掣肘刁难,却始终掀不起大风大浪,在慕容迦叶的铁血手腕之下,无不对她畏如虎蝎。 \\ 此际,日光照在慕容迦叶的左脸的伤疤上,权力在手,失去容颜又何如?她目光似焰,如痴如醉,闭眸感受将士的顶礼膜拜,然而这却并不能令她满足。她希望有朝一日,听到的是——“吾皇,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 倏地,一声嘹亮的鸣叫响彻苍穹,士兵们不由得向天上看去——一只硕大无朋的金雕正振翅飞过。慕容迦叶索性站在马背上,拿出背后的鹊血大弓,以拇指上的菩提扳指控弦,左眸一闭,向那大雕射去。 须臾,一阵钝响,大雕应声而落。 她朝远处的赫连骧粲然一笑:“天佑嵬然,地载大燕,弓上弦,刀出鞘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!人都道我们嵬然乃纳垢蛮族,只识弯弓射大雕,瞧瞧,我们还不是称霸草原啦!” 赫连骧飞身下马,阔步朝慕容迦叶走来,他单膝下跪,以额覆于慕容迦叶的手背之上:“太后万安。”随即仰头抬眉,却始终不敢正视她的眼睛,那双锐利如鹰隼的双眸,仿佛能把一切都看穿,他不敢多加贪看。 慕容迦叶深看他一眼,爽朗一笑:“有你在,哀家才能万安呐!” 赫连骧赧然一笑,戎马的奔波让他愈加粗犷,却依旧不失俊美,辫发垂散及腰,随风飘逸,露出左耳戴着的那枚硕大的玛瑙耳坠。那是多年前与回鹘鏖战黑水城,大捷之后,慕容迦叶所赏赐的耳坠,他从此一直佩戴,日夜不曾摘下。 慕容迦叶注意到那玛瑙已经有些碎裂的纹路:“赫连骧,这颗玛瑙,你戴了多少年了?” 赫连骧不假思索:“三年零三个月整。” 慕容迦叶眉头皱缩,挥了挥手,贴身侍女斡扎朵便端上来一个铜盘,盘之上,是一枚漆黑如墨的护心镜。斡扎朵娓娓道:“这是千年古铁,坚如磐石,再硬的箭镞也射不穿,听说王子殿下此次胸口中箭,想必是护心镜不妥。” 赫连骧双手接过,胸口一阵惊悸,伤口掣痛,这样的赏赐,他有很多,可今天却是她第一次亲自交与他手,令人受宠若惊。“多谢太后。”他讷讷道,一扫威猛将军的做派,顿首叩谢,虔诚得如同一个信徒。 慕容迦叶面露关切:“听战报上说,你昨日激战之时,被射下了马?” 赫连骧颤声答:“无碍,只是一点皮肉伤,已经大好了。” 慕容迦叶举起满是珠翠的手,抚了抚他的肩:“你为大燕帝国做的一切,川上的牧民不会忘记。” 赫连骧无以应对,只觉得那一刻余霞刺眼。 \\ 献俘礼已经完毕,庆功宴准备就绪,慕容迦叶立于万军之前,仰天默念了一句嵬然古语,这是她的口头禅,更是她的人生信条。 “凡不忠于己者,必难见明日之阳。” 她骑马意欲返回金帐之中,策马飞去数里,却突然回首,提弓一射,箭镞破空而来,赫连骧见状,竟然直直站在原地,不加躲闪,直到那箭镞射中自己的心脏,颀伟的身躯轰然瘫倒在地。 那枚护心镜果然坚如磐石,将箭镞击了个粉碎,他毫发无损。 “她还是知道了。”赫连骧早有预料,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睛。 \\ 慕容迦叶勒马驻立,阴晴不定的脸上透着盛怒,怒意之浓,仿佛酝酿已久:“来人,把他的兵符给我收了!” 五兵尚书万俟恺得令,号令禁军将赫连骧制服在地,鬼头风众兵哗然,凯旋的喜悦还没散去,就顷刻间被禁军颈上架刀控制住,陷入紧张的肃穆之中。 慕容迦叶高呼:“众臣听命,赫连骧私通南朝细作,意欲投敌叛国,即刻起,夺去帅令、爵位,押入天牢,严加审讯!” 赫连骧被缴了械,粗鲁地扯去一身戎装,周身衣衫不整,整张脸被按在灰尘弥漫的地面上,只能看见慕容迦叶的一角雍容裙摆。 “乖儿子,你有什么话说?”她居高临下,如同看一只低微的蝼蚁。 他容色沉静,为了不让自己结巴,缓缓道:“太后,清者自清,微臣冤枉。” 是辩驳的话,然而语气却理直气壮得和认罪无异。慕容迦叶正了正面具,扬鞭跃马,在万众瞩目之下,朝金帐所在驰去。 金帐之内,十一岁的幼主斛律步真危坐龙椅,正在啜泣,少年英气的面庞颇有几分先帝的坚韧倔强:“母后,阿骧哥哥忠心耿耿,不能因空穴来风的指控就被褫夺爵位!” 慕容迦叶将马鞭扔给斡扎朵,眼中无波:“为娘杀意已决,他是整个大燕的叛徒,不值得你为他说情。” \\ 就在昨日,一封匿名密信送入慕容迦叶平日与内臣议政的秘阁——。 此机构由慕容迦叶首创,自她摄政之初,便极为注重培养扶植贤能之士做亲信,逐渐组成一个效忠她的领导核心,在这个领导集团中,有六大部落的贵族,也有汉族名士,有朝廷大臣,也有内廷宦官,而其中许多名士,不少又是她的宠幸之臣。世人对此多有异言,指摘其作风不正,祸乱宫闱,但慕容迦叶不以为意,任弹劾的折子堆满案牍,她仍然我行我素。 那密信凭空而至,问遍所有宫人和臣下,竟无一人知晓其从何而来,信以嵬然古语写就,说赫连骧被一个潜入云中的南朝女细作色诱,几度向南朝高层泄露大燕军事机密。这位女细作名阮红泥,正位从南朝流亡而来的琵琶名手,据说其生于江南水乡,软玉温香,颇有些美艳,常惹草原上的男子争风吃醋。 如此还没完,这个阮红泥最近深居简出,竟趁着赫连骧上战场的几个月内,诞下了一个孩子! 密信的出现十分蹊跷,来历已然成迷,慕容迦叶不动声色,派手下朝凤监暗中勘验这信的笔迹、纸张连同墨迹,却始终查不出任何线索。 这朝凤监,亦是慕容迦叶首创,属秘密特务机构,成员皆为清一色女子,武功皆在九品以上,名称取“百鸟朝凤”之意,拱卫天后权威,直接向太后本人负责,不受皇帝管辖,首领崔绰为慕容迦叶养女,属头号心腹,此人雷厉风行,掌职以来,替慕容迦叶立下不少功劳,可却在这件事上犯了难。 慕容迦叶一筹莫展,下一道密令,彻底搜查赫连骧和阮红泥的居所。不仅要底朝天地搜查,她还要亲自前去,自己多年的信赖,是否真的因为一个细作的诱惑便付诸东流。 昔日,赫连骧因仗太后之势,人前跋扈凶悍,令满朝文武侧目,可他在阵前浴血搏杀,却是不打折扣,爱兵如子,几度带兵重创西凉、楼兰,连夺五十城,年方二十一岁,便立下不世功勋,端的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,他部下的将士都说,赫连大将军连箭镞插进胸膛都不曾呼痛,如同铁人;更为令人放心的是,此人心计全无,从不结党营私,也没有不良嗜好,整日痴迷于兵家武学,几度拒绝太后赐婚,还曾放言,终身许国,不立家室。 而如今的昭然现实却狠狠打了慕容迦叶一个耳光——在阮红泥的床榻上,赫然扔着一条赫连骧的腰带——上好的红勒帛,那是她去年春天赏赐给他的。 “赫连骧,哀家要你,生不如死!”慕容迦叶怒火中烧,恨不能将那条红勒帛当做白绫,活活将他勒死。 作者有话要说:目前文中的大燕在进行汉化改革,但并不彻底,所以很多官职和称呼,都是乱炖的,请不要考据,咱们故事的重点不是这些。嘻嘻。 第二章舌战 太极殿上,珠帘之后,迟迟不见慕容迦叶身影,斛律步真局促地坐在龙椅上,面对浩荡的文武百官,竟两眼茫茫。 群臣们手抄笏板,窃窃私语—— “真是大快人心,我们这些顾命大臣被这条疯狗欺压多久了!俗话说,人狂自有天收,这位跋扈将军,可终于要倒台了。” “赫连骧那些关于他谋逆的指控,多半是空穴来风,太后如此将其下狱,恐怕会上了将士们的心!” “他和一个南朝琵琶女私通,还窝藏谋逆之心,豢养敌国战俘,勾结南梁的大臣,要把咱们的城池拱手让出去,真是令人发指。” “听说今晨,骠骑将军府已经被抄没了,那个女细作也消失不见了!” 大司马宇文恺怒目圆睁,仿佛吐出胸中一口恶气:“本就是个靠爬凤榻而抖起来的小小面首,路啊,是走不长的,胆子也是被惯的肥了,敢和旁人通奸,还要卖国,不怕咱们这位悍妒的女罗刹把他给阉了吗?” “慕容太后从来不是个冲动之人,如此做法等同于自断臂膀,这葫芦里,恐怕卖了什么别的药吧。” 忽然,宇文恺一声如洪钟般的嗓子,令满殿嘈杂声立止:“陛下,您是一国之君,太后不在,早朝还是得上呀!” 此时,左侧方阵中,一个约三十左右岁的男子越众而出,此人神清骨秀,头戴七梁冠,发插犀角簪,宽肩细腰,将一身古板的绯罗大袖衫穿得颇有风韵:“慢着,太后奉先可汗遗诏临朝,垂帘听政,国母凤驾若不到,我看谁敢开始早朝?”他横眉立目看向宇文恺,广袖一挥,只听腰间锦玉佩绶淙淙作响 正是尚书令元璞,是太后的死忠党,现任秘阁首席内臣,掌机要之职,深受慕容迦叶器重,不到三年封琅琊郡公,位列太傅,此人雅歌儒服,精通汉学,发明出嵬然文字,又以姿貌俊美,名动一时。 宇文恺回敬道:“她老人家藐视朝规,早朝迟到,先可汗知道了也不高兴!” “你说谁老人家?”慕容迦叶姗姗来迟,郁金色的身影赫然出现在殿前,她嗔笑道,“你们呀,你们,哀家就是起得迟了一会儿,至于吗?老虎还不能有个打盹儿的时候了?” 执事大太监方舒了一口气,拈着嗓子唱道:“太后驾到,众臣早朝!” 斡扎朵在她身后提着裙摆,悄声道:“太后,腹痛好些了吗?” 今晨,慕容迦叶突然月事来潮,腹痛不止,一碗四物汤下肚,才能勉强行走,她捂着肚子,以袖拭去额角的热汗:“忍着吧,你看看这一个个的,要把我吃了。”于是目光朝前,看向群臣,自不必说,这一日的话题,必然离不开赫连骧。 “臣以为,贸然将赫连骧押入大牢,有失民心!” “此举着实缺乏远见,希望太后早日归政于幼主,幼主虽年幼,但却老成稳重,颇有先可汗遗风!” “望太后早日公布密信内容,将赫连骧之罪责公之于众!” “臣附议!” “臣附议!” …… 个个慷慨激昂,一副同仇敌忾之态,手里的象牙笏板仿佛要化作利剑,要将帘后的慕容迦叶刺出八百个窟窿似的。 这些顾命大臣均来自六大贵族部落,铁肩上担的是扶助幼主的责任,为了不辱没先帝的遗命,阻止外戚慕容家族专权,便整日和太后对着干。 慕容迦叶瞧着他们这副来势汹汹的样子,顿时哑然失笑:“诸位爱卿,难道也想进诏狱和赫连骧这个叛贼作伴吗?” 宇文恺却顶风而上:“太后,赫连骧乃是鬼头风首领,国之栋梁,如今在边境得胜归来,不到半日,仅凭一封子虚乌有的密信便将他下狱,实在是不妥啊!” “罪证?你们从前给他扣了多少的屎盆子,今天怎么都故作清高替他说话啦?”慕容迦叶站起身来,怒道,“可真有趣,从前他在的时候,你们整日弹劾他,背地里说他是我的一条狗,逢敌便咬,如今哀家遂你的愿,把他亲手打入诏狱,你们还不满意吗?” 斡扎朵为她抚着背:“娘娘,为了自己,也别和这群糟老头子动怒才是。” 慕容迦叶深深一呼气:“” 元璞以一句不轻的调侃开了头:“适才,大司马竟然想趁着太后未至便要开朝,瞧瞧,没有太后,你们便没了唇枪舌剑的矛头,那该多无趣啊!” 宇文恺被他噎得不浅,轻咳一声:“庙堂庄严之地,元尚书,这里可不是搬弄唇舌的地方。” 元璞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:“看来大司马知道自己的错了,我这番纠正,想必是多余了!” 慕容迦叶支颐浅笑,静观二人针锋相对,谁也不甘拜下风。 宇文恺:“我知道,元尚书喜好汉学,锦心绣口,舌灿莲花,是万中无一的清谈名手,您一开口,我们在您的唾沫里,哪还敢还口啊!” 幼主党大臣纷纷点头如捣蒜,委屈道:“不错!不错!” 元璞爽朗大笑:“大司马,您就别折煞我了,你可号称是宇文铁嘴,寰宇之下,谁能与您比肩呢?” 太后党大臣连连称是:“正是!正是!” 突然,龙椅上传来一声喑哑的咳嗽声:“诸位爱卿,不要这么七嘴八舌了,和疯狗乱咬有什么区别,这里可是明堂,元璞,顾命大臣们说的都是谏言,”他常年病弱,中气不足,不到两句话便有些颤抖,略有些伛偻的身子力不能支地站起来,“他们初心无非是为了朝廷,你不能以一己之私,把在私下里诡辩那一套搬过来祸乱朝纲吧。” 慕容迦叶愣住,心生忧惧,顺着珠帘的缝隙望去,斛律步真双颊深陷,头上的通天冠高有九寸,垂饰各色珠翠,繁复华丽,沉重得如同枷锁,将他稚嫩的脖颈压得不能自如,昔日贴身量裁的绛纱袍也衣带渐宽,仿佛就是几天的光阴,他便又孱弱了几分,坊间多有传言,幼帝面相福薄,恐怕大限将至。 慕容迦叶摇首叹道:“哀家特此说明,不再赘述二遍,关于前天下兵马大元帅赫连骧谋逆之事,五日之内,朝凤卫必将调查细节公之于众,烦请各位爱卿稍安勿躁,这其中关乎军事机密,不能含糊,想必牵连甚广,但不必怕,有涉的,一个也跑不了;没关的,哀家也绝对不冤枉,退朝!” \\ 大臣们脚步如释重负,三五成群,散朝而去。 “子淳,你留步。”慕容迦叶掀帘而出,轻唤元璞的表字。 “臣在,”元璞猛然回首,又顾视其他大臣道,“诸位同僚,元某失陪了。” 二人行至配殿,慕容迦叶脱下朝服,索性斜靠在榻上香案上,裸露的一角香肩隐在香炉的烟气之后:“朵儿,给元尚书赐座看茶,”瞥见元璞左顾右盼,眼露不安之色,“怎么,被太后单独留下说小话,怕祸乱朝纲吗?” 元璞低眉看地面,粲然一笑:“太后,您看起来面色不大好。” 慕容迦叶凑近那顶羊脂玉竹根小香炉,内中点的是藏香,她以掌将烟气拂向鼻端,深吸一口,浓烈的麝香让她神清气爽,立扫胸中的郁结之气:“有这群糟老头子,哀家哪天能舒坦?” “太后,这次,顾命大臣们无非是想参与审理赫连骧,”元璞屏声静息,那藏香过于浓郁,对他来说十分之冲,他掩住鼻子,故作镇静道,“墙倒众人推,他们还得立个名目,以一个君子之态却推。” 慕容迦叶笑叹,两个玲珑的梨涡从颊边涌了出来:“你这张嘴啊!”这一笑,慕容迦叶的肩又滑落了几分,她却浑不在意似的,大方如一朵开得肆意的硕大牡丹花蕊,任你再怎么抓心挠肝地远观,可就是不能亵玩。 元璞不敢贪看,强自把神思拉了回来:“太后若是不舒服,今晚的秘阁会议,微臣去应付,新政的诸般事宜,我们也快商量得差不多了,您就放心去处理赫连骧的案子吧。” “不!元爱卿,你是什么料,哀家还不知道吗?以前你在幽州府府衙干得风生水起,百姓们都叫你‘元青天’,到任三年,边地长治久安,都说你审犯人、查案子颇有一套,这次你该上场了!虽然这山芋格外烫手,但你这个能者,想必不在话下,哀家特封你为朝凤卫监军,从今天开始,跟进赫连骧谋逆案。”慕容迦叶的笑靥里酿着莫大的鼓舞。 元璞甚为惊喜,略有些局促地回道:“谢太后信重,微臣必全力以赴,定然不辱使命。” 慕容迦叶眼尖,捕捉到他眼中掠过的犹疑:“哀家知道你有所顾忌,交情仍在,不好动狠,动狠呢,又怕别人非议,对吧?” “臣为国体和太后效劳,怎会顾及这许多面子,纵有为难之处,臣也会极力克服,”元璞神色凝重,深深一揖,“赫连骧一案涉及南朝间谍,极为严峻,臣恨不得立马飞奔至诏狱。” 斡扎朵碎步忽至:“太后,云麾将军贺兰腾求见。”元璞拔脚便要走,慕容迦叶却道:“你留下,既然要跟进他的案子,这个人你可回避不得。” 贺兰腾步入堂中,行跪拜大礼,半晌,一味叩首:“臣拜见太后。” 慕容迦叶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锁眉喝道:“你抬起头来,既然都敢到凉风堂了,还像个缩头乌龟一般,是不好意思见哀家吗?” 第三章借刀 贺兰腾僵直地昂起头来,剑眉紧蹙,只见他那张清隽的面目上,生生斜横着一条不浅的刀伤,触目惊心,显然是新割的,且刚刚止血,血痕尤鲜艳:“臣贺兰腾以性命担保,赫连骧绝不可能叛国,求太后明察。” 割面礼,这项嵬然部族的丧俗,用于亲属上辈,圣人头领,是族人表示孝心和哀悼之意的最好方式,以流血的形式表达悲痛,源于部族千百年来对血的狂热信仰,慕容迦叶当然也曾是其忠实的实践者,她瞧见那伤口,心中狠狠一疼,自己脸上的刀疤仿佛也开始作痛。 慕容迦叶站起身来,欺近他,抬起他的下巴:“好一个眉目刚烈的诤臣,赫连骧有你这样的兄弟,也算是死而无憾了。” 贺兰腾垂泪不止,神情如丧考妣:“太后,臣追随赫连骧多年,他的为人,臣再清楚不过,您可知,军营之中,深夜时分,将士们枕戈待旦,衔着枚昏昏欲睡之际,赫连骧喊的都是您的名字!” 慕容迦叶先是一愣,心头上如同被沸水浇淋,沸水下行,却因整颗心固有的坚冰退却,她不禁悸栗着,绕着他,信步走了两圈,尖窄的下巴傲然翘着:“割面明志,以示抗议,想必鬼头风的其他将士也被你怂恿,和你一样做了吧?” 斡扎朵面做难色,低声说:“太后,禁军统领狄猛、五兵尚书尉迟昂沁、骁骑将军伊娄傲其、昭武校尉石破奴求见。”自不必说,这些人都是慕容迦叶秘阁的内臣,均是被她钦点可持剑上朝的几位武将。幼主党曾嘲讽说,这几人加起来是慕容迦叶的座下六犬。 慕容迦叶闻言,拳头紧握,径直出殿,只见那几个高大的武官并肩而立,各色朝服束着他们挺拔的身姿,个个眉宇之间都浮现悲戚之色。 珊瑚军首领都然忙上前告罪:“太后,几位大人来势汹汹,属下实在是拦不住。” 慕容迦叶:“上朝有政敌刁难,下朝又有心腹顶撞。” “石破奴,出列。” “太后。”那人燕颔虎颈、身长约九尺,躬身向前,他嗫嚅着,声音低似耳语,显然心虚不已。 慕容迦叶负手而立,前胸丘壑高昂,雪肤半袒,她微转眼白,透出股慑人的寒芒,压低嗓音道:“你品阶最低,我先拿你开宰,可好啊?”她身量本就较一般女子高挑,又立于阶上,颀长的身影如浓云荫蔽,令人望之生寒。 在距她裙摆半尺之遥的地方,石破奴登时跪倒在地:“太后开恩,我们兄弟几人可联名担保赫连骧无罪。” “给我闹这么一出,”慕容迦叶忿然作色,“我看,我从前对你们的恩典太多了,你们男人,有时候就像犯贱的牲口,非鞭子抽打不可,敢拂哀家的意,蹬鼻子上脸!” “太后,如今赫连骧谋逆之事,查无实据,贸然下狱,于礼不合!请太后收回成命。” “你们也敢教训我了?哀家生平最恨别人质疑我的选择,敢阻我做事,你们他娘的不想活了?”慕容迦叶仰首踱步,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都然身前,“石破奴,你是怎么来的大燕,你讲讲,哀家怎么忘了?” “臣为西凉赤罴军叛将,被俘之后,家小遭西凉朝廷抄斩,万念俱灰之际,蒙太后优待赏识,得以效力凤驾前,如获重生。”石破奴羞红满面,硬着头皮道。 “是了,”慕容迦叶突然抽走都然腰间所佩环首刀,通身兽纹,佩龙雀大环,挥之即泠然作响,她笑道,瞥向元璞,“难得仪刀又好看又中用。”她出手迅疾,如风驰电掣,令都然茫然,反应过来之时,刀早已出鞘。 石破奴避之不及,猝然间,眼前一道流星般的刀光,登时喉管断裂,他睁大双眼,眼波中含有浓浓的错愕,映着慕容迦叶的身影,他颓然倒地,死死捂住伤口,可没一过会儿就断了气。 手起刀落,慕容迦叶罗裙似火,她的金黄面具上被血珠喷溅,有种妖异的美:“诸位,就此打消求情之念,荣宠依旧,权柄不减,若仍死性不改,那就别怪哀家亲手送他去九泉下和石破奴作伴了。” 昔日同僚血溅明堂,其余四人无不骇然,然而看见珊瑚军的凛凛刀光,都瑟缩不语,拉着眼红执迷的贺兰腾纷纷告退。 殿中阒静,唯有火盆中的兽金炭默默燃烧,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微弱爆响,据说,这种炭由兽肉烧制而成,了无烟熏之气,能散发松枝的清香,而此时业已被腥甜的热血掩盖,慕容迦叶垂首低眉,见金砖光润似墨玉,借着那汪徐徐扩散开的血泊看自己的脸:“朵儿,你说,我真的是女罗刹转生么?” 斡扎朵拿起一件大氅,披在慕容迦叶肩头:“太后英明,石破奴根系极浅,死不足惜,您是天下至尊,生气是怒目金刚,高兴就是菩萨低眉,奴婢记得您说过,王者之道就是无情道,杀了一个敌国降将,何必挂怀自责?” 慕容迦叶长叹一声:“他从前对我说,他的命是我给的,我想拿,随时可以拿走,如今我就这么杀了他,他也是恨我的吧。” “如果他是真的忠诚,知道自己的死能堵住众人悠悠之口,警示群臣,他也是愿意的吧。”斡扎朵答。 慕容迦叶猛地望向都然:“以军礼厚葬。” 珊瑚军拖走他的尸体,曾经这具躯体也曾出现在凤榻上,陪慕容迦叶度过几个难耐的良宵,现在却如一张被剥下的兽皮,轻飘飘任人摆布。 \\ 逍遥游茶楼,人声与锣鼓鼎沸,戏台之上,唱得是一出哀伤的曲目,浓妆艳抹的女伶,正伏在丈夫的尸首旁,泣不成声。 此楼仿南朝建制,飞檐四角,共有三重看台,有两位气度不凡的男子坐在最高处角落的雅座上——贺兰腾下帖特邀元璞到此一聚,其中意味,元璞已经猜到了大半,翘着二郎腿,闲适道:“好戏!想不到,贺兰兄出身行伍,也有如此闲情雅致。” “破奴兄一生苦楚,”贺兰腾听得直抹眼泪,他脸上包扎得格外滑稽,这一哭,发咸的泪水竟濡湿了纱布,“元兄,你是明白人,你可知太后何以性情大变,大开杀戒了?” “瞧瞧你,挺大个儿的一个将军,还挺爱哭,”元璞递给他一方手帕,劝慰道,“石破奴是你们六犬里头官阶最低的,她捏死这个软柿子,以儆效尤,还不明白吗?伴君如伴虎,赫连骧的事儿如今是太后的死穴,幼主党在朝堂上戳她肺管子,她暂时不能怎样,自己人还往上头撒盐,她当然要发怒了!” “可我还是不能信赫连骧会叛国。”一念及此,贺兰腾又不由两眼噙泪。 “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,”元璞拍了拍他的肩:“可他落得这样的下场,今后命运如何,这都是朝凤监该管的事儿了,太后不会再理会你们的联合担保了。” 贺兰腾从桌上果盘抓过一把瓜子,咬牙切齿地嗑,发狠地啐了一口:“那群娘们儿,能查出她奶奶个腿儿的真相来。”他低声咒骂,虽人已经不在禁庭之中,他依然下意识地不敢高声放厥词。 朝凤监耳目众多,鹰爪遍布云中各个角落,太后曾以“慎独”为名目规训百官,首领崔绰为了贯彻太后懿旨,全方位撒网,暗中监视高官的私人生活,稍有纰漏,便被添油加醋地弹劾,轻则克扣俸禄,重的,便入了诏狱,多半是九死一生,如此风气,以至于朝臣们活得如履薄冰,生怕一言一行有所差错,白白断送政治生涯。 “得得得!”元璞警觉地环顾四周,“贺兰将军,千万慎言,你小瞧人家,还不是得提防着,怕哪一天被她们逮了去,到诏狱里享福?” “我行得端,我怕她们?”贺兰腾话锋一转,“元兄,除了赫连骧,太后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,听说,她已经把审他案子的差事全权交由你管了。” “全权交由?”元璞眉峰一挑,戳了一口油茶,“太后只是叫我全程跟进,我现在连崔绰的面儿都没见上。” 贺兰腾终于道明今日宴请之意:“元兄,请你无论如何,一定要保他性命,诏狱里的那几个老东西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,他在战场上本就受了一箭……” 元璞温言将他打断,覆上他的手:“无需多言,赫连骧亦是我的朋友,无论是奸人陷害还是确有其事,我都不会让他丢了尊严。” 贺兰腾气愤填膺:“我若知道是哪个奸人背后捣鬼,我定将他千刀万剐!” “嗳,”元璞神色一滞,拨开他手中被焐热的瓜子,埋头仔细地拨开,“若真有幕后黑手,存心给赫连骧泼脏水,计划如此缜密,竟让明察秋毫的太后都信以为真,想必,也没那么容易捉住。” 第四章炼狱 翌日拂晓时分,诏狱中阴湿如泥沼,蚊蝇纷飞,低矮的牢房常年不见天日,这杀虎林是由慕容迦叶所创的刑房,位列诏狱之首,由五大酷吏掌管,专为拷打贵族子弟所用,许多文武大臣,便是在这里丧了命。 狱卒们为了看守赫连骧,已经一夜没有合眼,赫连骧整夜吵着要面见太后,嗓子都已经喊哑,如今腹中空空,只有饥肠悲鸣,腰身笔挺地盘膝而坐,姿态端正仍如行军之时。 狱卒们把乳粥和油饼踢到他面前,苦口婆心的劝解道:“王子殿下,你省省吧,没有把你手脚都钉门板上,拿沥青浇在身上,再用椎自敲骨头,就已经够意思了,吃饱了才有力气跟太后娘娘辩解,不是么?” 赫连骧依然不为所动,拒绝这等羞辱般的投喂,郁郁地闭上眼睛,以等待着黎明快些到来。 “吃些吧,不然一会儿上了大刑,饿着肚子,撑不住啊!” \\ 为了压倒犯人的气焰,用棍棒打刚抓到或解到的犯人的腿或臀,叫“打杀威棒”,这将是赫连骧一会儿面临的第一道刑罚,自此,各种非人的花活便会接踵而至,譬如拶指、夹棍、剥皮、断舌、断脊、堕指、刺心、琵琶等等,令人“应接不暇”,几轮拷打下来,石头也开了口,如今他一点油皮没破,昔日威名依然有震慑之力,尚不知酷刑的滋味。 散早朝归来,慕容迦叶除去沉重凤冠,换上一身杏黄金缕裙,此衣窄袖轻便,又不失肃穆华丽,出现在诏狱之中,再合适不过:“赫连骧不同于其他犯人,这杀威棒也要来得不同凡响些才好啊!” 身后的八位酷吏连连应和道:“太后所言极是,容我等稍作商量。” 慕容迦叶以香罗帕掩住口鼻,眼瞧着一只肥硕的鼠子从脚边窜过,她神色自若,心生一计:“哀家记得,平素在战场上,赫连骧的武器是狼牙棒吧?” 元璞第一次来到诏狱,见此状,心下一惊,颤声说:“正是。” 慕容迦叶见他面色有异,深望他一眼,伸手替他正了正衣冠:“慌什么,小场面。” “依太后的意思,是想用赫连骧的狼牙棒替换掉寻常的水火棍?”元璞强自镇定,问道。 狼牙棒,木棒头部如枣核状,植铁钉于其上,棒头硕大,形似狼牙,多为北方部队使用,杀伤作用极大,轻装甲甚至没有装甲的步兵挨上这么一下,往往是连皮带肉地从身上钩扯出来,伤势十分惨烈。 慕容迦叶粲然一笑:“知我者,元郎也。” \\ 赫连骧望着这一行人来势汹汹,心已经凉了半截,紧紧抓住牢门:“昔日,儿臣为母后奔走,召来天下酷吏,今日却要自己去吃这等苦头。” 狱卒大开牢门,夹道行礼,慕容迦叶微微颔首,徐徐步入刑房之中,朝赫连骧摆了摆手,阴阳怪气道:“这话严重了,哀家一向对你恩重如山,怎么会舍得你吃那种非人的皮肉之苦呢?” 晦暗的牢房之中,被她带进来了一丝光亮,积年的尘埃随之飘起,他看见她今天涂了很浓郁的口脂,如同牛血色,衬得她气色极佳,平添了几分凌厉。 赫连骧回过神来,饥饿让他头昏脑涨,遂有气无力吼道:“母后,儿臣是冤枉的,不知是何人捏造密信,意欲加害儿臣!请太后明察!” 他的嗓子已经喑哑,声势全无,连辩解都显得苍白。 慕容迦叶嗤道:“想必你已经饿了,今日的早膳,哀家已经给你备好了。” 狱卒得令,将赫连骧上身的囚服剥去,将他缚在立枷之上,娴熟地把绳索绑成绞刑结,这种结越挣扎便越紧,没人能奈何。 赫连骧不做任何挣扎,嘴上:“太后,儿……” 慕容迦叶索性抽出适才掩口鼻的罗帕,立刻塞进赫连骧的口中:“废话真多。” 那帕子还带着慕容迦叶身上的味道,是礼佛常焚的三宝宣花香,帕子不大,柔软若一缕暖烟,被赫连骧的口水濡湿后,更缩成似有若无的一小团,这并不能真的堵住他的嘴,而他忽然因这气味变得醺醺然,识趣地住了嘴。 “三十杀威棒,开始!”慕容迦叶略一摆手,赫连骧的劫难便正式启幕。 春寒入侵的地牢中,燃起了一盆银骨炭,慕容迦叶烤着手,闭眸听着耳边火花爆裂的声音。 负责行刑的是一个健壮的狱卒,他是澹林部落一位有名的勇士,最善相扑之术,身上的块头紧绷着,流淌着晶莹的汗珠。 棍棒噼里啪啦地落在皮肉之上,如一场灼人的冰雹,赫连骧好像根本不怕疼,一声不吭,他始终凝眸盯着她,仿佛在搜寻一种叫做疼怜的神色,可面具下那双冷眸始终无波无澜,似乎没有半点不忍,他心灰,终于知道,她是成心要折磨自己的。 细细数来,诏狱之中,赫连骧堪称最年轻也是权势最大的犯人,大块头勇士看着他稚嫩未泯的面庞和尚没长开的清瘦身子,有种凌虐孩童的罪恶感,手下的力,也神不知鬼不觉的轻了几分。 行刑过半,赫连骧血瘀满身,五脏如同移了位,他泫然欲泣,大声呐喊,口中的丝帕让他吐字不清,更显狼狈:“母后,儿臣不服,儿臣不服!儿臣冤枉!”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终于受不住,眨巴着湿漉漉若月光的眸子开始求饶,活脱脱像个被捕兽夹钳住的猎物,逮住路过的人,拼命呼救。 他的眼神仍和昔日一般澄澈,没有杂质,慕容迦叶深望他一眼,又将目光快速移开:“瞧瞧,又来了,撒娇装乖的把戏从前用用也就罢了,现在可不顶什么用了!” 慕容迦叶快意地饮着烈酒,每看他一眼,便要就一口酒水,朝着满室酷吏,戏谑道:“敕勒川第一美少年,果然秀色可餐!” 打到第六十二下,慕容迦叶终于开口:“停!” 赫连骧松了一口气,他的长睫上挂着晶莹的泪水,浑身颤抖着咬紧牙关,极力压制着疼痛的袭来,他那过分深刻的泪沟和凹陷的眼窝使他看起来像个无辜的恶鬼:“母后,母后,你愿意听儿臣说了吗?” “如果不是认罪的话,就不必多言了,”慕容迦叶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门口,“进来吧。” 只见门外走来一个八尺余高的男子,此人一身宽大衣袍,脚底趿拉着木屐,一张苍白瘦削的骨查脸,唇边了无髭须,正是八大苦力之首,伊娄峻,有人说,他是天阉。伊娄峻躬身,阴柔一笑:“参见太后。” 伊娄峻的酷吏之名,远近闻名,手段惨绝人寰,刑讯闲暇之际,还撰写许多酷刑的书籍,多少铁骨铮铮的敌国细作被他撬开了嘴,成为了助力前线战争至关重要的一环,因而深得慕容迦叶的器重。因为生理的缺陷,有人戏称他为“无根阎罗”。 “敬酒吃过了,不招,你来给他惯点罚酒吧!”慕容迦叶回顾元璞,“剩下的,交给你了,哀家乏了。” 伊娄峻得令,疾步进来,放下自己盛满各色刑具的百宝箱,抬眼淡淡扫了元璞一眼:“您就是元璞,元尚书?” 那是一双瞳色过浅的眼睛,酿着森然的笑意,似乎久藏于黑暗中,令人想到某种神秘野兽,元璞如被针刺,立即避开他的目光:“见过伊娄大人。” 伊娄峻得意一笑,转眼对赫连骧说:“赫连将军,鄙姓伊娄,单名一个峻字,没错就是那个臭名昭着的刽子手家族伊娄氏,我呢,深谙刑讯之道,凡是经过我手的犯人,三日之内,没有人不开口的,任你铜筋铁骨,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候,”他讲话抑扬顿挫,轻柔之时若温水,暴烈之时若飓风,忽然,他甩出一张古旧的羊皮,”这是我们伊娄家三十零八道酷刑,不致死,却可令人生不如死,您自个儿选一个吧,”他愈加眉飞色舞,狠狠咳嗽一声,瞥了一眼元璞,“想当年的叛将拓跋部首领拓跋滔,就是在我手里折了半条命的。” 赫连骧狠狠地剜了他一眼,看着他如螯般的魔爪摆弄着种种奇形怪状的刀具,急中生智,决定要咬舌自尽。他常年奔走于沙场,大战过后,见过太多不堪凌辱,选择咬舌自尽的南人,他们不做逃兵,也拒绝成为战俘,只恨自己没有英勇阵亡。 虽然咬舌的痛楚也不容小觑,但是他们仍然都干脆利落地选择自我了结。 伊娄峻瞳孔一缩,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类似于口枷的东西,刹那间弹出,将他的口腔强力撑开:“到了这儿,您就别想着自我了断了。” 赫连骧的舌根传来剧痛,嘴角已经流出大量的鲜血,口不能言,想着自己这副模样,一定难堪极了,她如今尊贵如金叵罗似的一个人,定会心生厌恶的。 还好,这里的气味阴湿恶臭,她不会进来的,自然看不到这一幕。 训练有素的狱卒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除去了他的甲胄,拿走了身上一切的锋利之物。如此,断绝了他轻生的一切可能。 伊娄峻擦拭着刑具上的陈年血迹,炫耀一般地解释道:“人都道我们这杀虎林是阿鼻地狱,送你几个字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若要解脱,坦白从宽。” 赫连骧却一声不吭,看向那扇狭小的窗,日光稀少得几乎可怜。 伊娄峻不信邪道:“还不从速招来吗?倒还真是个硬骨头。” 元璞从旁笔直兀立,冷哼一声:“伊娄大人,看来你这刑讯之道,不过如此嘛,对一个铁血将军一味动粗,能有什么成效。” 伊娄峻发出一阵漫长的狞笑,似乎嫌热,索性褪去上衣,打起赤膊,身边的下手知趣地递给他一壶热酒,他闷哼一声,从腰间拿出一盒丹药,就着热酒,囫囵个地吞下去,顷刻,那双骇人的眼睛又楔入元璞的神经:“五石散,要来一颗吗?可解百优,飘飘欲仙。” 元璞见他状若癫狂,心下悚然,连连称不。 “元尚书,你可还别不信邪,当年拓跋滔也是前期死活不招,最后整个人皮都被剥光了,还不是受不住了?” 元璞勉强一笑,极力抑制强烈的呕吐之意:“元某先行告退,伊娄大人,这里就交给您了。”言罢,他拔脚奔出蜿蜒无边的长廊,对准一口枯井,剧烈地呕吐,直到看见乌云之下露出的几缕阳光,才如释重负,卸力地跌坐在地上,无声地抽泣起来。 \\ 此时,诏狱南院,那稀薄的阳光同样也照射着慕容迦叶,慕容迦叶不动如山地端坐,急剧地盘着手中的念珠。 南院轩敞,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绞刑架,在此处,她曾秘密命人处决过不少反对她的朝臣,空气中老有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。 伊娄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:“太后!赫连大将军晕过去了!” 慕容迦叶登时柳眉竖剔,诧道:“这么不经打?” 伊娄峻听这话里明显有嗔怒之意,忽然不知道如何掌握分寸了:“不是不经打,奴才还没使上什么绝活呢,他的胸口还有刀伤,许是这次打仗受的。” 长久的沉默,她仍然拈着念珠,数到第二十二颗,终于按捺不住慈悲之心:“够了!请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来,给赫连骧诊伤。” 伊娄峻不解,却仍恭敬道:“遵命!” 慕容迦叶恍惚地回味说:“对了,不要再叫他大将军了,他不配。” “配!他配!没人比他更配!”院外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。 第五章求情 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,意欲冲开众隶卒的持刀阻拦,胡搅蛮缠着向院里闯,那女子穿一袭郁金碎花开衩锦袍,头戴雪白帷帽,左手掣衣摆,右手持一锋利银簪:“别拦我!你们这群不长眼的狗东西!豁了你们的喉管子!认得我吗?我可是长公主!” 为首的隶卒冷言道:“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,没有太后的命就是不能进!” 慕容迦叶坐在原地,仰头看天,她不必去看,一听那小辣椒般的尖嗓,便知她是自己的外甥女兼嫡长女,郁弗长公主,斛律涂月,她今年方十七岁,尚未婚配,终日放鹰逐犬,颇好打打杀杀,既是慕容迦叶的掌心宝,也是她的头疼病。 “皎皎!”慕容迦叶唤她的乳名。 斛律涂月敛了满目杀气,跺着脚焦迫道:“母后!你快让儿臣进来呀!” 慕容迦叶一抬手,众隶卒便会意,纷纷收刀默立,终于不再阻拦。 “拿根破簪子闯诏狱,你也算个奇人,怎么不把你的双刀拿来呢!还宗亲公主呢!没一点体统规矩!” 斛律涂月自知失仪,低眉道:“母后,我只是想见你一面,是这群狗东西不知变通,非要拦着我!” 慕容迦叶无可奈何,只得揽过她的肩,柔声低语:“我的小祖宗,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刑狱之地!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不在你的望舒宫里好好呆着,来凑什么热闹呢?” 斛律涂月噘着嘴道:“母后怎么突然在乎起这劳什子女子清誉礼教了!” 慕容迦叶被她噎得够呛:“你这泼辣丫头,专程来顶撞哀家的?” 斛律涂月掀开帷帽,露出两只肿得如寿桃的眼睛:“母后,儿臣来干什么,你明知故问!” 对于她的来意,慕容迦叶心知肚明:“他现在可是判了国的钦犯!天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,快回去,别让母后难做!” 斛律涂月掣住慕容迦叶的手,死死不放:“母后,赫连骧是冤枉的!他不是那种人!” 慕容迦叶硬生生把她的手扳了回去:“够了,这几天秘阁的大臣们上的折子都是这种求情的话,一点新鲜的都没有,哀家已经听够了!” 斛律涂月大为懊丧,说话都带着哭腔:“母后,儿臣不是偏袒赫连骧,他的为人,旁人不知,你还不知吗?” 慕容迦叶狠狠剜了她一眼:“人心难测,他本就是个来历不明的奴隶,是哀家一直以来看走眼了。” 斛律涂月犹固执己见:“他几次冒死救驾,这些都不做数了吗?母后,一纸凭空而来的密信就定罪下狱,未免太草率了吧!” 慕容迦叶深吸一口气,耐心道:“密信虽凭空而来,但上面所言都得到证实了,他通敌叛国,是不争的事实。” 斛律涂月平复着激动的心绪,意欲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:“赫连骧是母后的股肱之臣,若有奸人有意陷害,捏造罪证,母后偏听则暗,自断一臂,不正顺了他们奸人的意了么?” 慕容迦叶摇了摇头:“皎皎,你太幼稚了!” 斛律涂月听见牢房深处传出的惨叫,不禁捂住了耳朵:“母后!凯旋的英雄转眼间就到了这鬼哭狼嚎的诏狱,未免让鬼头风的将士们寒心呐!” 慕容迦叶拂袖而起,面露愠怒:“够了,哀家自有决断,别和哀家摆这些大道理,若哀家这么不识大局,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!” “母后!你说过,只要赫连骧胜利回来,就将他赐婚于我。”斛律涂月涨红了眼,乞怜地望着慕容迦叶。 慕容迦叶齿间发出冷冷一笑:“醒醒吧,傻孩子,你这个准驸马,和那个南朝女细作爱得死去活来呢!”说着,从案上拿出一张审讯机要,其上写有赫连骧与阮红泥相识的详细过程。 字字句句如利刺,朝心中锥去,斛律涂月草草一看,心凉了半截:“这……这是假的” 无巧不成书,只见一个身长九尺的高挑女子疾步赶来,她眉宇英气,身着笔挺瑞鹰袍,茜红抹额束发,腰挎一柄紫鸾刀,面带喜色:“微臣崔绰,参见太后,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!鸽房有喜,臣有要事启奏!” 慕容迦叶:“快平身吧,我的好闺女,快给哀家和你的皇妹说说,朝凤监查到什么线索了?” 崔绰恭谨呈上一封刚从信鸽腿上解下来的密信:“太后,贼已落网,是在边境榷场,她怀胎六甲,扮成卖字画的商贩,刚要南渡,就被我们的人扣住了,她当时迟迟不肯上船,望着北面的山,似乎极其不舍,我们搜身后,她的包袱里还有一封赫连骧给她的亲笔情书,与密信上所言正好吻合。” 慕容迦叶把密信和机要一股脑塞给斛律涂月,嗤笑道:“你日夜巴望着做人家的新娘子,可人家都和你的敌人搞出孩子来了!” 斛律涂月兀自摇着头,声泪俱下:“儿臣不信!儿臣不信!” 慕容迦叶一听见哭声,便头痛欲裂,扶着额眉头紧搜:“阿绰,你送长公主回望舒宫,”顿了一顿,见斛律涂月抽泣不已,成了泪人,又把自己的外袍解下,凌厉抛过去,“春寒刺骨,又大哭大闹的,给她披上。” \\ 仍是腥臭漂浮的牢房,慕容迦叶此时望着昏厥中的赫连骧,眼神里多了几分难言的恨意。 她伸出玉葱般的手指,忽重忽轻地揉捏着他红肿滴血的耳垂,适才狱卒们生生地扯下了他的耳环,致使他左耳撕裂,这时,他又因她揉捏的刺痛而惊醒。“这个伊娄峻,下手也太重了。” “他给我上的刑,疼痛不及在战场上的万分之一。” 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!” “向来如此,只是太后,从来没有发现罢了。” “还不打算如实招来吗?” 赫连骧沉吟许久: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,想必信上已写得明明白白,微臣是逆贼一个,不容太后怜惜,赐死吧。” “骧儿呀,”慕容迦叶神色稍霁,微微一哂,“南朝细作,阮红泥,代号‘夜燕’,昨日晚上已经被朝凤监抓住了。” 赫连骧眉心一蹙:“臣不知道太后在说什么。” “哀家这可不是有意诈你,”慕容迦叶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赫连骧,“和哀家说说你和阮红泥的故事吧!听说你们很是恩爱。” 赫连骧有气无力:“臣从不认识什么叫阮红泥、阮绿泥的。” “哀家再给你一次机会,你想想该怎么办和哀家说话!” 赫连骧似乎在平复着什么,疼痛或者是愤怒:“母后,信任儿臣么?” 慕容迦叶忽然变了脸色,冷嗤一声,盛气凌人道:“哀家临朝称制五载,谁也不信任,特别是你们这些男人,通通都不可信。” 赫连骧面色灰败,哀莫过于心死地一笑:“原来儿臣在母后眼中并无什么不同。” 慕容迦叶穷追不舍:“你和阮红泥的奸情,多久了?” 赫连骧嗫嚅道:“我没……” 慕容迦叶高声打断他:“够了!” “我倒是敬你是条汉子,”慕容迦叶逼近赫连骧,掣住他血水未干的衣领,君臣二人近到几乎肌肤相贴,一刹那,她看见他脸颊绯红,眼中仿佛泛起泪花,便立马扭头对伊娄峻道,“看来赫连大将军敬酒不吃,非要吃罚酒,伊娄峻,看来你要加把劲儿了!” 伊娄峻在门外耸了耸肩,朝慕容迦叶谄媚一笑。 慕容迦叶从袖中拿出一枚花笺,花笺别致小巧,状若蕉叶,发出淡淡异香,上面的字体遒劲而古板,经几位翰林学士鉴定,正是赫连骧的笔迹无疑。 她翻来覆去地瞧着那张信笺,声情并茂地大声颂道:“永夜抛人何处去?绝来音。香阁掩,眉敛,月将沉。争忍不相寻?怨孤衾。换我心,为你心,始知相忆深。赫连骧,哀家还不知道你这么有文采呢?” 赫连骧受不了这份调笑,皱着眉:“这是什么?” 慕容迦叶狎昵地笑道:“这是从你小情人的身上搜出来的。” 赫连骧眼帘低垂,长叹一声,不知是懒得解释,还是真的不知。 “这阙词,清新隽永,你这么喜欢这个南朝姑娘呢?”慕容迦叶反复回味着那肉麻的词句,粲然一笑,“已然动了真情似的!” 慕容迦叶又从怀里拿出那条红勒帛,“这是你的东西吧?腰间的亵物,怎么在阮红泥的枕下?” “儿臣不知道。”赫连骧神色飘忽。 慕容迦叶蒙住他的眼睛,看见他的喉结上下蠕动:“嘴很硬嘛!“以哀家赐你之物,用以做他人床笫之欢,好大的胆子!”” 赫连骧瞟了一眼在门外窥伺着的伊娄峻,欲言又止。 慕容迦叶紧紧地把红勒帛打成了一个死结,蝴蝶状的,很是好看:“这应该是上次我送你的红绸吧,冬暖夏凉,你和她那时候也是这样玩的吗?” 慕容迦叶的身上有强烈的压迫感,胭脂浓艳,环佩繁复,水粉和衣香馥郁逼人,赫连骧的满心满眼已经被她彻底占据,顷刻之间,呼吸为之一窒:“儿……儿臣被歹人诬陷,母后不能把这些荒唐的证物当真。” “这个时候怎么结结巴巴了?”慕容迦叶挑着他的下巴,他线条硬朗坚毅,连胡须都剃得干干净净。 赫连骧痛苦地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,察觉到自己血脉贲张,那是比嘴更硬的东西。 “听说你刚才要咬舌自尽?”慕容迦叶将手指伸进他的口腔,狭长的指甲忽轻忽重地捣来捣去。 赫连骧隐忍承受,一声不吭地半张着嘴,任她的手指在口中为所欲为,灼灼的目光定定看向她。 慕容迦叶狞笑,不留情地搅动着他舌头上的伤口:“罪臣一个,竟然还要装模作样地咬舌自尽,装什么气节?” 被她的冷语击碎了所有的自尊,赫连骧任她发泄着愤怒,但那左右略长的虎牙却不由自主地咬住了她的菩提扳指,他陡然间面目狰狞,凶相毕现,如同呲牙的野狼。 慕容迦叶被如此回敬,登时抽出那蘸满他鲜血的手,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:“放肆!” 慕容迦叶自幼习武,弓马娴熟,故而腕力异于常人,这一记的力度,非同小可。 赫连骧挨了这一下,感到钻心的火辣,霎时间,鼻血四溢,槽牙掉落,一个触目惊心的鲜红掌印在脸颊上登时现了形,他抬起头,狂悖地盯着她看,仿佛噙着泪花,眸光暧昧不明,隐隐闪着几分惨伤,如同一只受伤的狼,慕容迦叶被这么一瞧,心中升起一种似曾相识的古怪。 她不再看他,朝门外高喊:“伊娄峻,接着来,我要看看你的本事!” 赫连骧将那两颗脱落的牙齿连同血水吐到地上:“抱歉,母后,母后刚才碰了孩儿的死穴,儿臣并非……” 伊娄峻殷勤地附在慕容迦叶耳边,诡秘地献计道:“太后,这叛徒如此猖狂,微臣可以把他的牙都拔了,铁钳一颗颗剜掉,不怕他不开口。” “你真的够恶毒,”慕容迦叶拍了怕伊娄峻的脸,如此,正好擦干了手上的血,阴寒一笑,“不过,万一他失血过多而死,你来告诉哀家南朝间谍的名单么?” 伊娄峻忙道:“微臣多嘴了,太后恕罪。” \\ 慕容迦叶策马回宫,来到宫苑里的水池边,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,她狠命地清洗着自己的双手,清水冲干了菩提扳指上的鲜血,却带不走赫连骧的齿痕,那齿痕尖锐异常,有些不似人类。 水面无波,只有缕缕血丝沉落,慕容迦叶的头痛越来越剧烈,如有形的蒲扇,扇动她蒙尘的记忆里,瞬息之后,尘埃四起,仿佛曾经也有一个长着利齿的少年,与她言笑晏晏,可是一旦唇齿相交,他便如被触发了机关一般,不由自主地龇出獠牙,好似一匹兽性大发的狼。 可这记忆不甚分明,她怎么也拼凑不出那少年的面孔。 一头扎进水中,清冽的湖水果真有镇痛之效,慕容迦叶在里面叶憋了好一会儿,出水的是一张洗尽铅华、俏丽如素莲的脸,少了几分咄咄逼人,添了几分我见犹怜。 “或许是个梦罢。”她顾影喃喃自语。 第六章往事 午后,仁寿宫寂静无声,因为未植一花一草,只有青苍松柏林立,纵使世外春色恣意,这里依然故我地保持凄清。 慕容迦叶一向喜素净,寝宫内外无半点铺陈,此时,她穿一身缟素常服,坐在榻边,摩挲着突尔炽天可汗遗物——开荒剑,此剑长三尺九寸,削铁如泥,锋芒逼人,如一尊圣器被封存在宝匣之内,每逢重大节庆祭典才会被打开,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她忽然来了兴致,亲自擦拭。 “儿臣给母后请安!”斛律步真前来履行每日雷打不动的问安,他望着慕容迦叶手中的开荒剑,欲言又止。 “平身,”慕容迦叶继续擦拭着开荒剑,一眼也没有看他,只凭语气就能猜出他的几分心思:“你有话说,讲吧。” “母后,您在太极殿斩杀石破奴的事儿,现在已经天下皆知了。”斛律步真支吾着,可还是将冒犯之语说完了。 慕容迦叶终于抬眼,柳眉竖剔地问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 “母后,石破奴虽然是西凉叛将,却一直忠心于我大燕,如此一来,军队中那些老实本分的降卒,岂不人人自危?” “真儿,”慕容迦叶把他轻唤过来,伸出手摸他的头,“你不懂,这叫杀一儆百,帝王心术,你不在这个位置,永远不会懂母后的处境。” 斛律步真躲开她的手,泪光闪烁:“若他年孩儿执政,必以仁政治国,决不滥杀一条无辜性命,叫臣子寒了心!” 这是公然的挑衅,在斛律步真心中,那场血溅明堂的斩杀,分明是野心勃勃的把戏——无血缘的嫡母明火执仗,玷污明堂,展示自己的淫威,目的就是要夺走自己的皇权,只手遮天。 慕容迦叶没了耐心,再懒得做些温柔的解释,拂袖走向窗前,拳头紧握,护甲险些嵌入掌心:“就因为我是个女人,仅仅杀一个臣子,就要被如此非议了?你父亲弑父杀兄,甚至赐死妻子,就有人说他是不毒不丈夫了!若论阴毒,我比不过你们斛律家的先辈!” 斛律步真终于无言以对,脊背一阵阵地发冷。二人各自默立,任由春风过耳,早莺争鸣。 \\ “孩儿生母的祭日快到了,”斛律步真也似乎意识到自己出言不逊,缓缓走向慕容迦叶的身后,伏低示弱地试探道,“我可以出宫祭拜她的衣冠冢吗?” 慕容迦叶乃是突尔炽天可汗的第三任皇后,元后为大慕容氏,正是慕容迦叶的同胞阿姊,英年早逝,唯诞下一女,名涂月,封郁弗公主,如今荣宠正盛,第二任皇后则名魏伊水,出身掖庭,罪臣之女,因貌美被先可汗选为贵人,为斛律步真生母,起初母凭子贵,一跃为皇后,骄矜了数年,但在斛律步真被封太子之后,便因“杀母立子”的风俗而被以一碗鸩酒赐死,谥号灵后,所以,在大燕后宫,敢于留下腹中孩子的妃嫔,都是捧着一颗必死之心生子的。 然而灵后的死却有蹊跷,赐死当夜,她几近癫狂,痛骂可汗,行事依旧嚣张,将鸩酒倾泻,洒进昔日可汗赏赐的成堆的绫罗绸缎之中,以一支精美花烛点燃,金帐王庭因效仿南朝宫殿形制刚刚建成,防火系统极度薄弱,大火由此连烧三天三夜,整个中宫付之一炬,扑灭后的废墟之中,未见其半块骸骨,坊间有传言,她因怨念极深,不愿被人看见尸身,化作孤魂野鬼,久久盘桓于金帐王庭之上。 斛律步真忆及灵后惨死之日,思母之情泉涌,声泪俱下道:“母后,我虽体弱,但也不能终日呆在这个金帐里,什么风都不吹!连自己母亲的亡灵也不能祭拜吗?” 慕容迦叶忽然转过头来:“灵后当日在后宫纵火,烧死多少无辜宫人,你母亲死有余辜!这时候你怎么不讲仁义了?” 斛律步真长跪不起:“求太后看在先可汗的面子上,开恩!” “别拿先可汗压我!太傅说,你这几日生病,还有许多书没有温,祭拜之事,就在宫中从简举行罢!”慕容迦叶无动于衷,伸出修长的食指怒指虚空,狠狠下了逐客令,“朵儿,送陛下回宫。” \\ 望着斛律步真远去的身影,慕容迦叶凌空挥舞着开荒剑,不禁回想起突尔炽天可汗驾崩的那一天。 那个男人不是真心爱她,或许某一瞬间也动了真心的念头。但她总能从无痕春梦中苏醒过来,明白那一切,包括他,都是自己跃上权力之马的脚蹬子。可毕竟朝夕耳鬓厮磨,他宠她如命,他又是个有些可爱之处的英俊男人,有时,她有一种被爱的错觉。 突尔炽天可汗临死之时,将这把开荒剑交于慕容迦叶之手:“迦叶,这把剑跟着我南征北战,助我破土开疆,又保我平安凯旋,这就是我的护身符,我死了,灵魂会附在此剑之上,你将她佩在身侧,就知道我在泉下仍在庇佑你。” 慕容迦叶接过,低眉抚着剑柄上刻着的名讳,他的大名——斛律伏罗,伏罗,嵬然语意为像天空一样广阔,她嫣然一笑:“可汗,你大可安心去吧,我不用你来保护。” 斛律伏罗苦笑,紧紧握住慕容迦叶的手腕:“朕怎么忘了,朕的地皇后,可是能顶半边天的女人。” 慕容迦叶面若覆霜:“我会随你同去。” 斛律伏罗转念思索,慰藉道:“你就是步真的母亲,他们不会拿你怎样的。” “又不是生母,徒有名分罢了,明眼人都知道,我没有为你斛律家诞下一子,他们不会放过我的。”慕容迦叶不慌不忙,双手稳稳,一勺一勺为他喂着汤药。 斛律伏罗痛悔不已,曾经二人携手平兄弟之乱,慕容迦叶劝他斩草除根,勿留后患,他却因为念及手足之情,没有将他们处死,久而久之还让他们封王拜将,如今个个独尊,已成尾大不掉之势:“都怪我,念及手足之情,没有除掉那些狼子野心之辈。” 慕容迦叶望向殿外:“他们会巧立名目杀了我,然后再挟幼主控制朝堂,或者再干脆些,也把幼主杀掉。” “没想到,我斛律伏罗英明一世,死后不仅靠不稳自己的江山,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。”盖世之主亦难逃英雄迟暮的命运,斛律伏罗百感交集,他一阵狂,险些震碎肝胆,感到生命正从他不堪一击的胸膛一点一点流逝。 慕容迦叶轻抚着他的胸口,忽想到阿姊慕容曼殊,那是一个柔到骨子里的女子,驯顺似羔羊,水似地温吞,总是让人感到如沐春风,也曾母仪天下,在位之时,令斛律伏罗虚设六宫,独宠一人,可在二十二岁便死去,诞下斛律涂月后便撒手人寰:“可汗,我和我阿姊,长得很像吧?” 斛律伏罗良久不语,眼眸流转,似乎在回忆往昔:“朕的曼殊没有你漂亮,也没有你这般厉害,全然没有头脑手腕,满心满眼只有朕,那天我在猎场上看见你,我就觉得她还没走远,音容宛在似的。” 慕容迦叶抚去泪水,破颜而笑:“可汗就要追随阿姊而去了,难道不高兴吗?” 斛律伏罗伸出宽厚的手掌,茧子粗如砂砾,像长者一般轻抚她的头顶:“迦叶,你很怨我吧,怨我因为你只是相貌酷似你姐姐,便夺了你和拓跋家的亲事,你本是野马似的一个人,皇宫高墙阻隔,逼仄狭小,根本没有供你驰骋的草原。” 慕容迦叶泪中带笑道:“可汗以慕容家族的性命相要挟,纵使我有通天之能,又怎么能逃出可汗的手掌心呢?” 斛律伏罗把她揽在怀中,轻轻地拍打,如同哄一个孩子:“你还是怨我。” 慕容迦叶躺在他厚实的胸膛上,因为这场久治不愈的肺痨,原本魁梧的他瘦得只剩皮包骨头,她侧耳谛听,心跳一下弱似一下:“可汗,我给你唱首歌吧,”她用不熟练的汉文唱道,“华山畿,华山畿,君既为侬死,独生为谁施?欢若见怜时,棺木为侬开……” 斛律伏罗轻声问:“迦叶,你这是唱的什么歌啊?” 慕容迦叶:“可汗,这首歌叫《华山畿》,讲的是南朝宋少帝时,南徐的一个读书人,偶然见到了一位女子,从此相思成疾,以致于缠绵病死,遗言要葬在华山旁,他初见那女子的地方,于是素车白马,迤逦而行,到得山脚下,突然拉车的牛不肯走了,正是女子的家,女子出来,见了士子的棺木,没有悲伤,没有惊愕,很平静地说等一下,然后回屋梳洗打扮,盛装而出,唱着这一阙歌,棺木果然应声而开,女子纵身而入,不再出来。”语罢,她的耳边那颗心跳终于停止,斛律伏罗已经安详地闭上眼睛,睫毛湿润,眼角划过两行热泪。 慕容迦叶泣不成声,却大半不是因为悲伤,斛律伏罗说金帐王庭如囚笼,没有供她驰骋的草原,她没有说的是,其实金帐王庭远比草原广袤,关于权力的追逐搏杀永不停息,她是天之娇女,热衷也擅长做这里的最强者,头戴王冠,一呼百应,岂不美哉? 慕容迦叶舒了一口气,捧着案上斛律伏罗的遗诏,或许是他心存愧疚,亦或者是赏识自己的才干,他将江山托付于她手,令她垂帘听政,代幼主行军国大事,并由钦点八大顾命大臣辅佐。她热泪横流,一步一停,手里提着开荒剑,沉重地走出可汗寝宫,朝天大呼:“天可汗驾崩!” 然而这遗诏并不能作为她的保命符,殿外如狼环伺的斛律贵族子弟,特别是斛律伏罗的两位胞弟,左右贤王,都等着自己的寡嫂宣布长兄死讯,自己篡位登基。 慕容迦叶当堂亮剑,从此开始了血流成河的专权之路,神挡杀神,佛挡杀佛,任何人,都不能再将她当做猎物,吞吃入腹。 第七章香囊 寿康宫书房,慕容迦叶拄着开荒剑,在地上平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,她以剑尖指地——北有大燕汗国,南有萧梁江山,西有石氏王朝,呈三足鼎立之势瓜分天下。 她提剑四顾,忽瞥见宫门口鹤立着一个仪容端肃的男子,正是散骑常侍赫连安代,此人乃是慕容迦叶的表兄,开国元勋定北侯赫连牧仁之子,如今其父已逝,由他继承爵位,算是秘阁中她为数不多的娘家人之一,虽身负奇才,却甘居卑职,全力支持慕容迦叶,一心策动新政。 “臣赫连安代恭请太后圣安。”赫连安代忙躬身入殿。 “我叫朵儿替我办件差事去了,没替你通报,叫你久等了吧?”慕容迦叶立马抬手示意他免礼,凝重的神色烟消云散,和悦地轻问,“表哥,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宫里了?” “我今天来就说两件事,”赫连安代伸出两根修长手指,又从袖中捧出一支断箭,“第一则,这是打扫浮图城战场时所得,木制箭杆,共长一尺八寸,箭头用青石制成,上面都抹着毒药,都说西凉有三样毒药,忘情水、返魂丹、催命散,” “赫连骧不在,这事儿理应该由贺兰腾管,他人呢?” “贺兰腾说自己正在养脸上的刀疤,怕吓到太后圣驾。” 慕容迦叶扶了扶脸上的面具:“带个面具不就好了?他这厮,这是讽刺谁呢?” 赫连安代看了看地上的地图,指着下边那片似盾牌般的疆域:“南梁,而今新登基的熹合帝萧丰标是个有为之君,广施仁政,民心安定,吞下这个大盾牌,可委实不容易。” 慕容迦叶收剑入鞘,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:“不打了,看清形势,我们也该修养修养了,先可汗为打天下穷兵黩武,日日征兵,动辄烧杀抢掠,屠城害命,我大燕子民该过过安生日子了,实在不应向外扩张,而是向内调息了。” 赫连安代望着她坚毅的侧脸,由衷赞叹道:“我的好表妹,你的远见非一般人可比,打天下容易,守天下极难,你心怀如此仁义的治国理念,与民更始,实在是至圣至明,这也正是我效忠你的原因啊!” 慕容迦叶眉间郁色如浓云:“可快别拍我的马屁了,咱们的新政酝酿半年了,那群虎狼般的贵族,死脑筋的老臣,重重阻隔,实在是让咱们秘阁寸步难行。” 赫连安代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的皱皱巴巴的纸:“这就该到第二件了。” 那是一张乘云阁酒楼的账单,欠账人的不是别人,正是慕容迦叶三弟,慕容摩罗,慕容迦叶将账簿揉捏于掌上,嗔目切齿:“我念在手足之情,封他为飞龙院使,俸禄丰厚,食邑千户,他竟败坏到这种地步!烂泥!” 赫连安代趁机道:“这还只是冰山一角,令弟的荒唐事迹,那是数都数不清,他最近和诏狱伊娄峻混在一处,每天吸五石散,动辄发癫出洋相,令弟妹不堪其辱,险些上吊而死……” 慕容迦叶厉色将他打断,有预感道:“我慕容家的人,还有什么劣迹,你一一说来!” 赫连安代:“望太后恕臣心直口快之罪,令尊镇国公慕容敦如,老来沉迷烟花之所,竟把一个年仅十六的舞姬娶回家中做妾,如今那舞姬已经有了六个月身孕,令堂郡君赫连粟错几度轻生,扬言要追随令姐而去。” 慕容迦叶听得两耳轰鸣,一时语塞。 赫连安代紧接着说道:“表妹,你为皇后时,为了减少朝堂的非议,故意不重用慕容家和赫连家的人,而今居高位,将他们个个提拔,他们却毫不争气!有些话,只能我这个娘家人才能对你说,姨母在家中受尽苦楚,姨夫英明一世,却晚节不保,你不能两耳不闻,坐视不理了。” 慕容迦叶喑哑道:“前年我省亲国公府,父亲说司晨的母鸡回门,会给家里带来厄运,说我是祸国妖女,窃取斛律皇族的江山,威胁八大贵族的利益,扬言要和我断绝关系,致使我颜面丢尽,我何必再热脸贴他们的冷屁股。” 赫连安代长叹一声:“表哥知道,因为当年你逃婚漠北的事情,你很是记恨家里人,从此疏离淡漠,划清界限,可是如今要推行新政,你的地位要再上一步,权柄要握得更紧一些,慕容家和赫连家都使八大勋臣贵族,势力庞大,你不得不用啊!” 这一桩逃婚漠北,是慕容迦叶的心结,当年她被许配给拓跋家子弟,由表哥赫连安代全程护送,可她却仗着一身利落的功夫和玲珑的心窍,让还是陪嫁丫头的斡扎朵假扮自己,乔装改扮成流民,逃亡到漠北,在大草原上过了两年潇洒日子,直到普天同哀,她的长姐皇后慕容曼殊因病薨逝,圣旨一下,如通缉一般抓捕她回去,她才为了全族人的性命,乖乖回去做了突尔炽天可汗的妃子。 “我出生的时候,慕容敦如替我找一个南朝的盲眼道人摸过骨,道人说我是危月燕命,多智近妖,但刻薄无情,六亲不认,我已经尽我的力庇佑族人,他们不争气,与我何干?”慕容迦叶举起那双指骨修长的手,这双手文能运筹帷幄,朱笔批千万奏折;武能执鞭策马,拉二百斤大弓,她转腕端详,目光冷冽若冰雪,“不过,现在一想,那时确实是我太年轻了,也把你害苦了,直到赫连骧的事情一出,我才知道,实际朝堂之上,真正效忠于我的人不多。” “亏我还叫赫连骧一声弟弟,他真是辱没了这个尊贵姓氏!”赫连安代愤愤然道,他将两件烂摊子已经交代完,语罢告别而去,留慕容迦叶在书房中继续踱步沉思。 \\ 赫连安代出了宫门,正巧碰上了斡扎朵:“朵儿!”他亲昵呼道,看着斡扎朵对他敛衽行礼,春光何其明媚,照在她乌黑如墨的云鬓上,她是个顶俏丽的女子,明眸生辉,朝他颔首一笑:“国舅爷刚从寿康宫出来吗?” “你看我这一身轻的笑模样,自然是刚和太后打完照面了!”赫连安代站定,负手而立,笑孜孜道,“朵儿,你知道吗?前几日,秘阁朝会,政事堂上,太后说,有意封你为女侍中。” 斡扎朵心生一喜,谦卑答:“奴婢不过是个位卑言轻的宫婢,怎么担当得起统领门下省的职责?” 赫连安代鼻端一动:“太后叫你办差事,你这是去诏狱了?一身的血腥气。” 斡扎朵沉吟道:“不瞒国舅爷,太后命奴婢到诏狱给赫连骧送了一些珍藏的金疮药,太后怕伊娄大人下手太重,失了分寸把重要人犯打死,可就坏事了。” 赫连安代抿唇一笑:“我这个表妹,明明是心有不舍,还非得弄出一套凶狠的说辞来!” 这是逾矩的说辞,斡扎朵审慎答道:“可不敢猜测圣心,奴婢只管照章办事。” 赫连安代眼珠滴溜溜转,眸光炯炯,转念道:“你知道吗?刚才我和太后谈话,又提起她年少逃婚的事儿了!” 斡扎朵瞠目:“那可是太后的心结,怎敢随便提起?” 赫连安代捋着胡须笑道:“奇的是,她这次居然没生气,还说自己后悔了,是当年年少不懂事。” 斡扎朵福了福身子,娓娓道:“当年大人因护送小姐不力,被家法惩治,却还是凭一己之力,将奴婢护下,奴婢从此感念在心,觉得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!常在佛祖面前替您祈福。” 赫连安代挥手打趣:“嗳,别提啦,你这坏主子可是个不地道的,把你个小奴婢给当顶包的,被人发现了,怎么脱身啊!真是够荒唐的!” 斡扎朵粲然一笑,皓齿若雪:“您就是我的大罗神仙,救了我,才能让我有机会侍奉当今太后!” 赫连安代摇头笑叹,指着斡扎朵:“你个滑头,你最会说话了!” “您快别打趣我了,”斡扎朵定睛瞧着赫连安代,好一会儿方问道“您好久没进宫了?怎么有些消瘦了?” 赫连安代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果然有些凹陷:“嗳,整天忙着修改新政,常常是废寝忘食,自己都不记得吃饭!” “那这就是您府上的下人的不是了,主人忙碌,竟不知提醒一日三餐,”斡扎朵又真诚发问,“新政里允许女人做官?” 赫连安代:“虽有朝凤监的先河,但是由太后一手独创,饱受非议,可此政一旦推行,像你这样的女诸葛就不怕埋没在尘埃中了。” 斡扎朵又将话头跳了回去,拿出一枚香囊,脸上浮现两抹赧红:“国舅爷,这是奴婢做的,里面放的是安神的香草,有江离、辛夷、蚌壳粉,每日放在枕边可以安眠,您收下吧。” 那香囊呈云朵状,以轻薄的吴绫缝制,下挂雪白流苏,绣着一只云端振翅之鹤,针脚绵密,浑如天成,赫连安代小心翼翼地接过,一阵深嗅:“您送我这个,我家里那位该不高兴了!” 斡扎朵一惊:“国舅什么时候成家了?” 赫连安代放声大笑:“哈哈哈!逗你的,你这手艺真不错!谁做你夫君,是谁的福气!”说着,便爽快地别在了腰间,轻轻一弹,轻盈的香囊便随风摇摆生姿,“真是漂亮!我很喜欢!” 斡扎朵暗舒一口气:“国舅又拿奴婢开涮了,奴婢是一辈子不会嫁人的,终身已经许给了太后。” 赫连安代道:“嗳,你又说这话,我耳朵都起茧了!全天下都知道,你斡扎朵最忠诚了!” 斡扎朵抬头看天,忽道:“国舅,奴婢要去太后那里了,回见!”她行色匆匆,墨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的宫门之后。 赫连安代目送完他,自己也轻快地走出宫,他握着那香囊,细细摩挲,心中暗道:“以针代笔,字格簪花,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,她不知道赠香囊,是定情的意思嘛?” 第八章省亲 斡扎朵抬脚刚踏进寿康宫的门,便听见慕容迦叶的痛喘:“太后,您这是怎么了?” 慕容迦叶一蹶不振地躺在羊皮地图上,头枕着开荒剑:“朵儿,快替我更衣梳妆!今日随我走一趟,回一趟娘家!” “太后,这提前没说,府里没有准备,再说,以什么名义啊?”斡扎朵不解。 慕容迦叶腾地坐起来:“传我懿旨,哀家思亲情切,即刻起驾镇国公府,珊瑚军全程扈从,不得怠慢。” 斡扎朵掩口失笑:“太后,您这怎么搞得要偷袭国公府似的!” 慕容迦叶冷嗤一声:“我正是要偷袭!看看那几个货是怎么打我的脸的!” 斡扎朵忙从薰笼中拿出一件镂金百蝶浣花锦缺襟袍,她改了称呼,一如从前:“小姐,这件如何?” 那是慕容迦叶嫁妆中里的衣袍,右襟短缺,无领箭袖,正是草原上便于骑射的服饰,母亲赫连粟错亲手为她所织,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,她十五岁出嫁,一入宫墙深似海,几多风霜,十余年未与母亲亲近,慕容迦叶看了,心中一阵恍惚:“朵儿,我们有两年没回过家了吧?” 斡扎朵为慕容迦叶更衣:“是呀,夫人一定很想你,记得上次省亲,那排场架势,简直是如火如荼,热闹极了!” 慕容迦叶展开手臂,遐思着,唇畔扯出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:“那年赫连骧还兼着珊瑚军的统领,他一路在轿外牵马执策,路上的流匪看见他的那只独眼,都不敢轻举妄动,我们才得以安全到了慕容府。” 斡扎朵诧异地看了她一眼,连忙弯腰,仔细地替她系好那颗颗饱满精致的松石盘扣:“太后,钗发要简单点?还是繁复点?” 慕容迦叶转身望向铜镜,一瞬间,好似看见了少年的自己,英姿勃发,干练挺拔:“堕马髻,少簪少珠,像以前那样吧。” \\ 慕容一族的宅邸,镇国公府,在慕容迦叶摄政以后,扩建为王府建制,瓦兽屋脊,美轮美奂,甚为气派。 “慕容家族从西拉木伦河畔的毡帐,移居到云中神都的豪阔宅院中,全仰仗太后娘娘的功劳。”管家慕容琏匆促应对,满脸堆笑地将慕容迦叶接下凤辇。 慕容迦叶一时没认他出来,良久方叹:“琏叔,两年不见,你老了不少。” 慕容琏羞涩地搔头:“本就是家奴,承蒙国公赐姓,不鞠躬尽瘁些,怎么像话?” 这话头又触到慕容迦叶心中痛楚,她不由得又想起牢中的赫连骧,她沉吟着,意味深长道:“唉,琏叔生而为人,谁又天生是奴呢?” 行至中庭,只见慕容族人排成一列,正焦迫地恭候凤驾,慕容迦叶望那楹联依旧,几个面孔——父亲慕容敦如、母亲赫连粟错、弟弟慕容摩罗、弟媳赫连其其格,侄女慕容莞尔,老的华发已生,壮的憔悴不堪,幼的茁壮变样,她眯眼辨认,一时有些困难。 “太后不告而来,大驾光临,阖府上下未曾布置,还请不要嫌弃。”说话的是一个娴静的老妇人,她面若银盆,着一身素到不能再素的直裰,低眉垂目神情恹恹,说话之时,颊边隐隐两个酒窝,慕容迦叶的梨涡,便是从这里继承而来,赫连粟错敛衽行礼,仿佛面前不是她的亲生女儿。 慕容迦叶连忙将她扶起,“母亲,您身体如何了,孩儿叫宫里的太医给您送的药,你都按时吃了吗?” “生死有命,为娘的病,药石无医,”说着,赫连粟错毫无笑颜,一双眼如古井无波无澜,淡淡瞥了一眼身侧的慕容敦如,“太后莫不如给令尊找找延年益寿的方子,他终日酗酒,恐怕命不久矣了。” 慕容敦如冷哼一声,肃然呵斥道,手中的竹杖颤抖着,磕着地面,发出笃笃的声音:“太后都是加入皇家、母仪天下的人了,三天两头往家里跑,忒不像话。” 慕容迦叶无奈道:“父亲,孩儿上次回来,都是前年的事儿了。” 慕容敦如佯笑道:“你父亲我挂个虚衔,赋闲在家,脑子都过得糊涂了,太后别介意。” 慕容迦叶晏然自若:“父亲大人,外人都道您是严父,女儿这刚一登门,您就严厉训诫,果真名不虚传呢!” 慕容敦如冷着脸抢白道:“太后,恕为父直言,你才高如此,自然是我们做父母的骄傲,可你再怎么天纵英才,你也是个女人!难登大雅之堂的女人!” 慕容迦叶如鲠在喉,却只能挤出一个不大好看的笑:“呵呵,我倒是给慕容满门蒙羞了吗?” 这时,慕容琏一个箭步,窜到慕容敦如耳边低语,慕容敦如登时火冒三丈:“混账!”拔脚朝后院走去。 \\ 正当众人错愕尴尬之际,一个女孩清脆道:“姑姑!你这袍子真好看!” 那女孩躲在赫连其其格的身后,赫连其其格面容枯槁,颈上裹着一条严严实实的狐皮领巾,她不大自在地低声道:“太后赎罪,犬女出言无状,不知礼节!” “其其格,天气已经大暖了,怎么还围着领巾?” 赫连其其格慌了神,支支吾吾答道:“早晚春风料峭,还是穿得厚实些好。” “你倒是挺会保养!”慕容迦叶不去拆穿她,眼笑眉舒地握着她沁出冷汗的手:“弟妹何必如此拘谨,都是自家人,更何况这小丫头说得明明是吉利话!你看她多伶俐!”转而弯腰看着那个灵动的女孩,她就是慕容莞尔,小字盈哥,是慕容摩罗与赫连其其格的独女,岁数刚到及笄之年,自幼习文墨,有云中第一才女之称。 慕容莞尔眨巴着一双剪水鹿眼:“盈哥给姑姑请安,姑姑别来无恙?” 她上前揉了揉慕容莞尔的脸蛋:“盈哥!姑姑两年不见,你出落成这样了!长得可真是愈加像你阿娘!都是美人胚子!” 慕容莞尔噘嘴道:“可阿爹说我读书读傻了!” 慕容迦叶笑问:“盈哥儿,今日之后,你随姑母到神芝宫里去,给你皎皎表姐做伴读,好不好?” 慕容盈哥双瞳放异彩,不加半点犹豫:“谢姑姑恩典!能伴长公主左右,是侄儿的荣幸。”那分明是一种与花季不符的老成持重。 慕容迦叶掣起她细藕段似的胳膊:“你太瘦弱了,不能只泡在书斋里写写画画,缝缝补补,要出去,磨砺身体和心志!” 慕容摩罗终于按捺不住,可也不敢公然违拗,只得笑说:“二姐,你都有一个女儿了,今天怎么又要来夺走我的女儿了?” 慕容迦叶一眼瞧见他眼下的乌黑,他如竹竿般的身躯撑不起那袭宽大的红锦团袄:“你这个当爹的不上心,抛给弟妹,看看都把她累成什么样了?明儿我把她也带走,太后把诰命夫人召进宫作陪,这你没什么话吧?” 赫连其其格捂着颈上的伤口,久久发呆,被慕容摩罗剜了一眼,顿时心慌意乱。 斡扎朵从旁会心一笑:“二公子不必忧虑,太后宫中寂寞,召了许多女眷作陪,这是惯例。”她心知慕容迦叶这一举是想将赫连其其格母女救出苦海。 斡扎朵地位绝非一般奴婢,手中权力不逊于三品官员,赫连摩罗一向嚣张,却也不敢顶撞,老不情愿地答道:“遵命。” \\ “一团和气”地吃过家宴,时候就已经到了傍晚,慕容迦叶被赫连粟错领到了从前的闺房,窗明几净,灯火荧然,仍如从前一般无二。 慕容迦叶既惊且喜:“我仓促赶来,这一定是你叫下人每条洒扫吧,阿娘?” 赫连粟错认真问道:“你如今是一国之主了,夜宿娘家,可行吗?” 她闻到母亲身上散发的老山檀香气味,那是她儿时每晚入睡前的催眠之香,赫连粟错常年吃斋念佛,日日烧香,捧读经书,还常请法师来家中讲法,慕容家也受此浸淫,皈依佛道,三个子女名字都有佛教意味,也正是来源于此。 慕容迦叶一拍胸脯:“怎么不行?谁敢有二话,我就宰了他。” 赫连粟错不安地碾动手中念珠,眼中尽是疏离:“你身上的戾气太重了,杀孽太多,是会下地狱的。” 慕容迦叶怅然若失,昔日争强斗狠的撒娇姿态,已经成了母亲避之不及的杀气:“您又想劝我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么?您别担心,女儿下地狱,决不耽误您” “你把佛教捧到国教的地位,对外宣称皈依佛陀,以身奉道,却大行杀戮,你不觉得矛盾吗?”赫连粟错早已听闻自家女儿在朝堂上血染的风采。 慕容迦叶卸下了天真的面具,决然道:“贵族老臣的屠刀横在我脖子上,我不还手,人家就要把我宰了,您懂吗?” 赫连粟错瞧着她,有如看见什么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,仿佛下一秒就要掩鼻而过:“你……你这是不归路。” 慕容迦叶展颜而笑:“不归路?那也是被你们逼的呀!”为了当时大厦将倾的慕容家族,她委身事君,心中的委屈不言自明,可时过境迁,多说无益。 赫连粟错不敢深说下去,忙替她铺好床铺,掀开帐云帐:“不说这些不快的了,你好不容易回家一次。” 慕容迦叶轻灵地钻到被子里,将赫连粟错一并拉了上来:“观音奴有一句话问阿娘,”她小心翼翼却又透着大胆,“阿爹是不是对你很坏啊?” “这辈子,我也要给别人当嫡母了,和你一样。”赫连粟错却无所避讳,自嘲道。 慕容迦叶正色道:“我替您把她们母子除了,您一句话,我立马动手,不见血的。” “你可真是个无情物,”赫连粟错惊异地望着她,不由得心惊肉跳,“可别这么干,龌龊的是你阿爹,他先辜负年轻时的盟誓,那个小歌姬也挺可怜的。” 慕容迦叶浑不晓得这男女之情里头的迷雾,放狠道:“你可怜她?谁可怜你?” 赫连粟错低眉,紧握手中念珠,笃定地说:“我想和你阿爹和离,我要去潮音寺,落发为尼。” “阿娘您真的下定了决心?”慕容迦叶问。 “我想好了,”赫连粟错郑重地点了点头,“像你父亲这样深情专一、半生不纳妾的人,到最后都为权势迷乱双眼,成了薄幸郎,这个镇国公府,已经没有我的立锥之地了。” 慕容迦叶转过身去,望着窗外如霜的月色,心中有了盘算。赫连粟错替她掖好被角,笑蔼蔼:“睡吧,今天你不是太后,你是观音奴。” “阿娘,能给我唱首歌吗?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。” “你要照顾好自己,”赫连粟错泪盈于睫,小心地摘下女儿脸上冰冷的面具,轻轻抚摸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。 怎么能不心疼,掌上珍宝如今义无反顾投身权力的火海,赫连粟错眼含温情,隐去哭腔,开始曼声而歌。 星空笼罩着大地, 大地拥抱着安息, 毡帐里只有母亲的摇篮曲。 在婴儿的睡梦中清唱, 在大地的血脉里流淌, 宝贝宝贝你是我的宝贝, 宝贝宝贝大地是你我的宝贝 …… 慕容迦叶很快睡去,枕着母亲的臂弯,眼前若有脉脉的星河,她梦到故乡,生生不息的西拉木伦河。 第九章罗刹 云中城南郊,午后时分,潮音寺,正是香火旺盛的时刻,善男信女络绎不绝。山风吹过一顶华丽凤辇,銮铃作响,慕容迦叶虽只着一身素净常服,却不失雍容仪态,悠悠下轿。 一个面目清秀的男子上前搀扶,毕恭毕敬,紧随慕容迦叶身侧,此人正是昭玄寺大统苏梵净,因为生得阴柔女相,貌若小倌儿,宫中有人传言,他是慕容迦叶凤榻上的男宠。 说起这昭玄寺,并非某所寺庙之名,乃是慕容迦叶三年前立佛教为国教后,所设立的僧界官署,统摄诸州之沙门曹与州统、郡统、县统等,并裁决杀人罪以下之僧尼罪犯;昭玄寺独立于中央俗官系统之外,只对太后本人负责,不需要理会俗官衙门的机构,主事僧官皆是太后自任命,管理一切僧教事务。 这位苏梵净四年前被任命,政绩斐然,不仅将云中的各大寺院管理得井井有条,还翻译了多本佛经,但他却并不是绝对意义上的佛门中人,只是爱好佛教,一直带发修行。 慕容迦叶因母笃信佛教,在佛教的浸淫中长大,虽行事杀伐独断,却不失慈悲之心,不过临朝摄政五载,策定国家大事,走的乃是一条遍布杀戮的不归路,原本干净无瑕的双手,难免染上人命的血污,自此噩梦头痛席卷而来,剧烈之时,三五日无法阖眼入睡,寡居多年的慕容迦叶无所寄托,愈加郁郁寡欢,索性皈依佛教,吃斋念佛,严守戒律清规,不时入潮音寺烧香,找禅师打机锋,方才找回了心中的宁静,外界传言她为先可汗守节是假,为自己寻觅心灵解脱倒是真。 几个牧童嬉戏打闹,唱着歌谣,一路飞奔到山下去,依稀听得:“金帐有个女罗刹,脸上一条大刀疤;母鸡清早来打鸣,独眼疯狗身后行;如今鸡飞狗不跳……” 不言而喻,女罗刹说的是慕容迦叶,而那独眼恶狗,便是赫连骧。 苏梵净闻声,意欲上前驱赶,却被慕容迦叶掣住了手,她洒脱道:“算了,童言无忌,哀家怎么会和孩子计较,倒是好一出指鸡骂狗,真真朗朗上口,便于传颂呢!” 苏梵净:“自从赫连骧下狱,整个敕勒川就开始流传这个粗鄙的童谣,暗指您是女罗刹转生,祸国殃民,上到八十老太,下到三岁孩童都张口及来,也不知是朝中哪位臣子的手笔。” “《诗经》有言,‘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’,世人真有趣,国家有幸,便该男人的功劳;国家有祸,就是女人在作孽。” 苏梵净:“太后曾对下官言,王者之道,就是无情之道,难道要对那些心怀叵测的幕后黑手心慈手软吗?” “自然不会,哀家向来睚眦必报,每笔账都要算清,”慕容迦叶话锋一转,“哀家名迦叶,取自禅宗初祖之号,小字观音奴,更是与我佛密不可分。” 苏梵净立马会意:“太后容貌宝相庄严,眉眼中透着神性,民间应当传言,您是菩萨降世,恩临天下,观音面,菩提心,是如今整个大燕的救世主,命定的女可汗!” “世人都说,你苏梵净是我肚子里的蛔虫,果真如此,”慕容迦叶开怀大笑,“这个童谣,哀家希望在下个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” 苏梵净欣然领命:“承太后陛下器重,下官必不辱命。” \\ 大雄宝殿之中,释迦摩尼金身之前,慕容迦叶端跪在蒲团上,深深叩拜,双手合十,口中念念有词:“凡人慕容迦叶,在此馨香祷祝之,愿……” 苏梵净在她身后叉手恭立,那声音越来越弱,无法听清她究竟祈祷了什么。 随后,她坚定地走进后山的一条幽径——此次前来,当然不只是为了寻求慰藉,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。 那处禅房掩映在花木深处,有几个武僧日夜值守,寺庙中的僧尼并不知道这次又是所囚何人,只知道上一个在里面的人,囫囵个竖着进去,却是被蒙上白布,横着出去的。 苏梵净对慕容迦叶附耳道:“侍卫说,她终日水米不进,一直要见您。” 慕容迦叶讥诮道:“都到这个节骨眼了,还摆什么气节,哀家给她找稳婆,护她母子平安,让她吃好喝好,又没有对她上什么酷刑。” 及至柴门大开,漫溢的春光打在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脸上:“奴婢阮红泥,参见太后娘娘。”那位已经在众人口中传扬已久的美女细作阮红泥,此时垂首低眉,敛衽拜伏在慕容迦叶面前。 “平身吧,”慕容迦叶斜倚在弥勒榻上,“满朝的人都以为你被我这个女罗刹绞杀了,我留你一命,你想好怎么报答我了吗?其他嵌入我朝内部的细作名录,你可拟好了?”她一面冷言冷语,一面以热切的好奇打量着阮红泥。 阮红泥身穿一袭褪色的雪青方领小袖长袍,披头散发,戴一条豹绒抹额,面色苍白如纸,双唇皲裂渗血,全没有名伶的风姿,那双久不见天日的眼睛被阳光刺痛,痛苦地眯缝着:“太后给奴婢自新的机会,奴婢自然不能辜负,只是担心赫连骧在狱中受折磨。” 她昨日被朝凤监押解到云中城郊,崔绰依慕容迦叶手令,为掩人耳目,把人转移到潮音寺后山禅房,由苏梵净带领武僧严加看管,她落脚不到片刻,便将不足月份的女婴分娩了出来,即便由敕勒川最好的稳婆替她接生,可仍敌不过一路颠簸,身子羸弱,失血过多,昏死三日才苏醒过来。 “你们俩谁都活不成,”慕容迦叶闻言阴着脸,倏然冷笑道,“你是认准了我不会杀你,是吧?” 阮红泥昂首启唇,抚着自己空瘪无物的小腹:“奴婢还是那句,太后把赫连骧放了,我什么都说。” “身子都这么虚弱了,别逞你的傲骨了,也不怕把腰闪了,”慕容迦叶抵着太阳穴,仿佛已经厌倦,“哀家向来不对女子动刑,不要逼我。” 阮红泥目光灼灼道:“骧郎对我情深义重,因为我而身陷诏狱,这是我死前能对他做的最后一件事。” 那句亲昵柔情的“骧郎”如骨附蛆,慕容迦叶心下轰然,广袖一拂,将几上的茶盏悉数掴到地上,嗔目叱道:“好一对信誓旦旦的亡命鸳鸯,哀家会让你亲眼看着赫连骧被折磨死!” 阮红泥被飞来的细碎瓷片划伤了脸颊,却依旧挺直腰板,膝行前进,任锋利的瓷片刺破皮肤,兀傲忍痛:“他是个无辜之人,只要太后答应放他一条生路,我就什么都招!” “你没资格跟哀家讲条件,”慕容迦叶后退一步,朝一旁侍立的苏梵净挥手示意,“带上来吧!” 须臾,只见苏梵净捧着一个小巧的襁褓走进了禅房。 慕容迦叶伸手摸了摸那羸弱女婴,狭长的护甲犹如索命的利器在她柔嫩的脸颊上逡巡:“要知道,哀家最擅长赶尽杀绝,连个头发丝都没留下,你觉得如今我会对你的孩子手软吗?” 阮红泥见状,从容之态不复,立马跪地,垂泪不止,期期艾艾地哀求着:“太后!我……我我招!我招!” 以子做质的手段果然对为人母的女子奏效,慕容迦叶朝苏梵净使了个眼色:“把孩子递给她看看。” “你可以亲自喂喂她,不过给她喝了羊奶,想来也无碍。”苏梵净却是一副柔软心肠,见阮红泥花容失色,不由得心生恻隐。 阮红泥像个饿虎扑向食物一般,如获珍宝地将婴儿捧在怀中,涕泪如雨帘不绝而下:“念奴,是阿娘对不住你!”说着,她便狠狠扼住那婴儿细弱的喉咙,婴儿来不及啼哭,便死在了香甜的睡梦之中。 就在这俯仰之间,佛门净地之内,一条小生命便撒手人寰。慕容迦叶怎也没想到这个阮夫人会突然来这一手,断喝道:“阮红泥!我看你是疯了!” 阮红泥倔强地拭去泪水,阴恻恻地扭过头来,朝慕容迦叶狞笑道:“与其被你威胁,还不如我自己动手!” 慕容迦叶承认自己狠辣毒绝,也被许多人说心若蛇蝎,却远未到达对至亲骨肉痛下杀手的地步,她望着阮红泥狰狞的脸,周身一阵恶寒袭来:“来人!把这个疯女人手脚捆起来!没我的话,谁也不许喂她吃饭!” \\ 天光将尽,阮红泥嘴里被塞入大团封口布,五花大绑仍在床上,她徒劳地挣扎着,喉咙中滔滔的咒骂都被堵住,眼中簌簌掉下泪来。 忽然,门外悄然开了一角,泄入一地金黄夕照,走来一个容貌姣好的尼姑,头颅洁净,一袭缁衣也掩不住生来的娇媚妖冶,她以指抵唇,微摆了摆手:“别怕,我不是坏人,不伤你性命,贫尼法号明镜,是这寺里修行的比丘尼。” 她南话流利地道,尾音甚至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意味,好似乡音,阮红泥心中惊异,眼瞧着她款步走来,欺近,翘着玉琢般的兰花指帮她拔掉了封口布,她警觉地低声问: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 “我跟你一样,也是被那个女罗刹关在这里的可怜人,”明镜腰肢一扭,柔弱无骨地坐在床畔,轻轻地理着阮红泥额前汗湿的鬈发,楚楚道,“我在这里很多年了,出卖一点色相,就能买通门外的武僧,没什么牢不可破的地儿。” 阮红泥心中悚然,臂上冒出粟子般的鸡皮疙瘩:“你想干什么?” 明镜又摸上阮红泥的身子,替她松了绑:“丫头,送上门的买卖,你做不做?” 阮红泥不大好受,仿佛受了调戏似的,但还是半推半就地接受了,她振作地坐起来:“你不说明身份和来意,我是不会做的。” “好吧,南朝丫头,我就说一句,多的不便透露,”明镜神色一凛,眼波一转,“我和你一样,有同一个仇人,就是当今那个唯我独尊、杀人如麻的女罗刹,慕容迦叶。” 阮红泥在半空伸出手,定定道:“成交。” 第十章感伤 慕容迦叶拂袖离去,苏梵净紧随其后,二人遂移步至澄心堂,此处是专门接待太后的禅房,每日都有专人洒扫,窗明几净,满室馨香,慕容迦叶常来这里参悟禅机,也常常在此与苏梵净行云雨之事,看似佛门净地,暗中也包藏着汁液横流的苟且之事。 苏梵净见慕容迦叶余怒未消,忙上前替她捏肩:“娘娘,寺里来了一个僧厨,能以一种瓜烹制出几十种菜肴,每一种菜肴又可做出几十种口味!” 慕容迦叶凤眸含笑,暧昧地看着他:“哦?这倒是新奇。” 苏梵净眨眨眼:“太后要吃吗?” 慕容迦叶心中孽火忽燃,用护甲刮了刮他的胸口,将一片白净的皮肤蹭得通红:“我看什么菜肴,都没有你这个小甜瓜好吃。” “遵命!”苏梵净喜上眉梢,一把将慕容迦叶拦腰抱起,忽见她从袖中摸出那条红勒帛,他看得喉咙发紧,眼角飞红,只听她幽幽地唤道:“把这个蒙在你眼睛上。” 苏梵净“太后,在哪个秘|戏|图里学来的花样!” \\ 而此时的诏狱,却是几个男人齐聚,一如既往地污糟一团。 赫连骧因用上了慕容迦叶所赠金疮药,身上的创伤恢复得极快,不再流脓肿痛,只是出奇得发痒,而狠辣如伊娄峻,为了更好地折辱和控制他,给他灌了“傀儡散”,此药乃是伊娄家族祖传秘药,食后内力散尽,无法自如施展拳脚,犹如任人摆布的傀儡,遍身伤口发痒,而不能挠,如万千蚂蚁蚀骨,痛不欲生。 元璞日日跟进审讯进程,对伊娄峻的手段已经见怪不怪,麻木地立于角落,静候赫连骧一次又一次昏厥。 直到朝凤监遣使而来,给伊娄峻送上慕容迦叶手令,太后懿旨,几日之内,不得再对赫连骧动刑。嗜血的人格让伊娄峻蠢蠢欲动,非要变着法得折磨赫连骧,他伸出脚面,露出鹿皮软靴,昨夜风雨,鞋面上沾满了污泥:“小将军,给你大爷我舔舔干净如何?” 赫连骧瑟缩着,苍白的脸颊被春寒冻得发红,他垂首不言,却猛地抬眼,翻出骇人的眼白,那颗独眼漆黑如曜石,以慑人的侵略瞪视着伊娄峻。 “小狼崽子!”伊娄峻狠狠掴了他一巴掌,将赫连骧的脸狠狠甩了出去,“脑浆子给你他娘的打匀!” 元璞按捺不住地出手:“伊娄大人,太后已经下令,你给人家留点尊严吧!本就是世代做这伤天害理的营生,还不给自己的子孙后代积点阴德么?” 隶卒提来一个精致食盒,通身珐琅,雕刻蔓草纹,伊娄峻挥手示意他送过来:“猪得喂肥了宰着才痛快,吃吧,这是郁弗长公主托人给你送来的,想当年的拓跋天王,也是顿顿吃好喝好,也被我大型伺候得好好的,最终见了阎王爷!” 元璞:“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,伊娄大人怎么老是喜欢提拓跋家的事儿?” 伊娄峻斜睨一元璞一眼,得意道:“我说拓跋家,和你元璞何干?” 赫连骧仍是不发一言,那是一种令人生寒的沉默,他浑身如筛糠似地抵抗着傀儡散的控制,努力昂起头来,深深地望向元璞。 元璞蹲下身来,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头:“放心吧,傻孩子,你的太后什么事儿都没有,这会儿兴许和苏梵净在潮音寺的禅房里快活着呢。” 赫连骧饥肠辘辘地爬向那个食盒,每膝行一步,腿部未愈的伤口便坼裂一分, 元璞从食盒中抄起玉箸,一层又一层拨开里面的饭菜,仿佛在检视其中的什么玄机似的:“贺兰腾想见你,你想见吗?我一句话的事儿。”终于,他在最下面的一层里,从一块被拦腰夹碎的中挑出了一封小小信笺,他唇角一挑,将信笺握在手中,“这我就收走了,毁了你晚膳的买相,请不要见怪。” 赫连骧如护食的狂犬,朝他狠狠龇了龇牙:“谁也不许伤害贺兰腾。”他说出了几日之内唯一的一句话。 \\ 半个时辰以后,潮音寺禅房中的佛榻上一片狼藉,檀木的馨香已经被汗水浸染,苏梵净枕在慕容迦叶怀里,嗓子宛如蜜糖:“太后,你舒服吗?” 慕容迦叶摸了摸他的发梢:“梵净,你佛学造诣如此之高,又没有深陷红尘男女之事,为什么不干脆剃度出家呢?” 苏梵净连忙道:“太后曾说,喜欢光滑的皮肤,看到瘢痕会联想到自己脸上的刀伤,所以我一直带发修行,只为头上不用被烫戒疤,叫太后看了烦忧。” 慕容迦叶神色一滞,宠溺地刮了刮他的鼻尖:“你这个小罗汉,倒是用心得很。” 这个苏梵净是她四年前微服私访时,在流民中救下的,苏梵净为了报答太后深恩,竟不惜欲净身留在她身边服侍,不过慕容迦叶并未允许他自戕。彼时一个面黄肌瘦的流亡少年,如今已经成了一面独当的僧官。 体贴、殷勤、以及过分聪明,是慕容迦叶对于苏梵净的全部印象,虽然世人对二人关系的揣测甚嚣尘上,但慕容迦叶浑不在意,她在偌大深宫身经百战,步步攀登,已然对男女之事感到疲倦,只剩一腔行将枯竭的欲|望:“你知道外边的人都怎么说你的么?” 苏梵净替慕容迦叶揉着太阳穴:“怎么难听怎么说呗。” 慕容迦叶捏住他的耳垂,狎昵道:“他们说你是爬凤榻的小倌儿,是祸乱宫闱的灾星呢。” 苏梵净天真道:“可汗可拥三宫六院,珠围翠绕,而太后临朝摄政,全大燕都靠您一手撑着,事务倥偬,只有我这一个熨帖可心的枕边人,又一向低调隐秘,从不耽误早朝,这难道也不行吗?” 慕容迦叶听他说得委屈,发笑:“你倒是会替我宽心。” 苏梵净侧首望着她那泓凛冽若深潭之水的双眸,那颊上的疤痕被汗水濡湿,闪着幽幽的光,他心旌一荡,还以为洞房花烛,佳人在侧,一瞬清醒,方恭谨答道:“回太后的话,为太后解颐宽心,正是梵净该做的。” 慕容迦叶凝神看向窗外,心思似乎不在苏梵净身上:“从没想过要个名分么?一个枕边人就把自己打发了?” 苏梵净扪着心口,恳挚道:“名分?那都是虚幻缥缈之物,梵净此心赤诚,天地可鉴,太后不信,可以挖开梵净的心!” 似乎有意无意地映射了某人,慕容迦叶觉得闷热,披衣而起,推开轩窗,方发觉天色已晚,万籁俱寂,撞完钟的小沙弥在月光下悠悠地走开。 苏梵净躺在榻上,端详着她的背影,一头青丝浓黑如瀑,长可及腰,随春风披拂,夕照自窗外倾泻而来,金灿灿的光镀在她的轮廓上,好似鎏金,如梦如幻,宛若一尊端立神龛中的玉人,只可远处观瞻,不容靠近亵玩。 他不由自主地惊叹:“太后,你好美。” 慕容迦叶招招手:“梵净,你过来。” 苏梵净从背后抱住她,轻轻地吻她的头发:“像画里的仙女……” 慕容迦叶挣脱他的怀抱:“秘阁之中,相貌堂堂的男人千千万万,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?” 苏梵净眼含浓浓期许:“臣不知,愿闻其详。” 慕容迦叶以手指点戳着他的眉棱骨,细语痴缠,远胜刚刚:“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一个人,一个总在我梦中出现的人。” 苏梵净不由得黯然失色,淡淡回道:“那是微臣的荣幸。” 慕容迦叶神游物外,伸手承接窗外璀璨若碎金般的暮色:“梵净,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将这寺庙命名为潮音寺吗?” 苏梵净笑着回忆道:“这却不知,梵净只记得,这里原叫落花庵,因为附近广开各色花朵,秋日之时,群芳凋零,落花绚烂无比,蔚为大观,不过太后您患有‘桃花癣’,春日一至,百花盛开,花粉四散,若不带帷帽遮面,便会触发,以至面部泛红,鼻腔不适,所以遣宫人斩除了这附近的花草,只留下树木,当时百姓还说您大煞风景,暴殄天物呢!” “难得你还记得这些,”慕容迦叶蓦地恍惚,面带苦笑,似乎在自言自语,“六年前,我亲率百官来这座寺庙为先可汗祈福,群臣虽恭敬,但无一人真心为他超度,那时,我刚刚临朝,身心俱疲,整整七日不曾入眠,听见满寺僧众齐诵《地藏经》,如海边潮水一般,浩浩荡荡的,我终于睡了个好觉,感觉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似的,幼主党老臣勾结斛律贵族一心要废掉我,那时,我才二十出头,虽独揽天下大权,却迫于礼教寡居深宫,得力鹰爪虽多,但死忠心腹极少,日日如履薄冰,提防人心,身边只有一个赫连骧能够倚重信赖,想来过去赫连骧虽行事跋扈,却件件事都向着我,有人说,他是我养的一条疯狗,忠心护主,逢敌便咬。那天他对我说,群狼之首,势必孤独;万人之上.难免凄凉,但他愿意伴我一生,鞍前马后,殒身不恤,我当即认他做义子,给他大燕史上独一份的殊荣,唯一的异姓王,最年轻的太保,几乎所有的兵权;我只长他七岁,有悖伦常,群臣因而诬他与我通奸,君臣二人沆瀣一气祸乱朝纲云云,我他娘的都不在乎,可一夕之间,人的真面目就露了马脚,王者之道就是无情道,‘凡不忠于己者,必难见明日之阳’,我……我不会手软的。”语罢,是一声尽在不言中的太息。 在苏梵净的印象中,太后在人前,一向不苟言笑,更是很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感伤之语,偶尔的慨叹也是因为有感于民生多艰,他望着她微微颦蹙的眉宇,察觉到了什么,忙握住她的一把纤腰:“太后,当下天色已晚,我们今天就留宿在这里吧。” 慕容迦叶忽然回首凝望苏梵净,她倔强地蹙着眉,泪水却抑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:“身边没有赫连骧了,哀家怎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” “太后,你怎么哭……”苏梵净关切得口不择言,立马被打断。 “没什么,可能是桃花癣犯了。”慕容迦叶连忙仰头看天,远方夕阳西下,落日熔金,幸好,她没有让那眼泪流下来。 苏梵净看在眼里,心中难免酸涩,他没有说的是,其实这偌大的寺院里,哪里还有一朵花呢。 第十一章手谈 深夜,永安殿内,灯火通明,一炉羯布罗香冉冉焚烧,蔓延满室,此香由南诏使臣进贡而来,树如松,色如冰雪,煞是好看,闻之可安魂定魄,慕容迦叶悬腕搦朱笔,一面饮酒,一面批阅着案牍上一万多道的奏章议折。 自临朝摄政以来,除大病顽疾,其余时间里,慕容迦叶处理政事无不亲力亲为,极少懈怠,通宵达旦是常有的事情。 奏折里,有地方官吏一年四季向太后问安的,有坚持不懈劝解太后早日撤帘归政的,有人甚至屡说自己器物甚伟,想侍奉太后左右,如此种种,常叫人啼笑皆非,慕容迦叶司空见惯,一向是面不改色地扔到一边儿去,可这会儿看了连续四五个联名上书的折子,忽然挂不住脸,眉头紧皱,一声恶狠狠有事体统的咒骂被咽了下去。 斡扎朵正端立一旁,细细为她磨着墨,见她面色有异:“太后,怎么了?” 慕容迦叶长叹一声:“怎么如许多弹劾元璞的奏折。” 一度有人称,太后手下,武有赫连骧,文有元璞,有此二人在,太后可高枕无忧。 慕容迦叶以手扶额:“这群老东西,刚摘了我的左膀,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卸了我的右臂了!” 斡扎朵忙上前替慕容迦叶揉肩,柔声道:“太后,他们纷纷弹劾元大人,是以什么理由呢?” 慕容迦叶一本一本地捋着他的罪状:“无非说,他贪墨收贿,徇私枉法,制造冤狱,欺上瞒下,应戮之于市,全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,叫哀家何以给他定罪?” \\ 殿外,执事太监报:“太后,尚书令元璞求见。” 慕容迦叶:“元卿,你这深夜入宫,又来献宝了?” 元璞将宝物双手奉上,那是一副蛤贝石棋子,产于东瀛,蛤贝石产量极少,十分珍贵,白子温润雪白,黑子漆黑如墨,广羊文犀棋枰,紫檀木棋罐,样样都是棋具上品。 “早听闻东瀛蛤贝石世间罕有,凡棋者无不想拥有一副,你这宝物献到哀家心坎儿里了,”慕容迦叶赞不绝口:“元爱卿有心了,哀家收下了。” 元璞嗫嚅片刻,方启唇道:“太后,微臣深夜前来,不止是为了献上这一副棋子。” 只见他又躬身,奉上一封辞呈:“太后,如今赫连骧下狱,微臣亦唇亡齿寒,多少谗言甚嚣尘上,微臣清者自清,不堪其扰,一心想回归乡野,做一寻常牧民,了却残生。” 慕容迦叶沉吟半晌,故作镇定道:“看你去意已决,既然如此,哀家多留你无益,你的请辞,哀家,准了。” 元璞这一出唱的本就是权宜之戏,没想到慕容迦叶竟然毫无挽留之意,一时木然,汗涔涔地不知何以作答。 慕容迦叶板着脸,鹰隼般的利目望向他,忽地破颜大笑:“哈哈哈哈,好你个元狐狸,你这哪里是交辞呈,你这是嫌哀家没给你证清白,叫屈来了!” 元璞虽被摆了一道,但也不禁松了一口气:“太后又戏弄微臣了!” “你呀你呀,”慕容迦叶拿朱笔一挥,在他的辞呈上头涂了个大大的红叉,信手扔到旁边的火盆里,“老是以气节自居,一点小挫你就受不得了,不是还有哀家给你撑腰吗?” 斡扎朵连忙给元璞沏茶看座。元璞一颗心落了地,意味深长道:“只恐谗言如虎,有心人若有意捏造,我等忠心内臣想抽身想辩解都没法子啊!” 慕容迦叶眸光一凛:“你这话里有话。” 一杯热茶下肚,元璞口吐肺腑之言:“太后,赫连骧一下狱,我等秘阁内臣人人自危,生怕幼主党那头参我们一本,我们这脑袋就没了!” 慕容迦叶:“你们是怕哀家不辨是非,保不住你们么?” “臣不是这个意思,”元璞,“臣当然明白太后自是至圣至明,目光如炬,我能明白太后的心,那些迂腐守旧的顾命大臣们不懂” 慕容迦叶:“你接着说。” “咱们这头朝凤监行事雷厉风行,老臣权贵,说杀便杀;那头的御史台也不是吃素的,渐渐强硬起来了,说是监察百官,实际上专挖咱们秘阁内臣的短处,每天变着法地参我们,这么下去,恐怕不妙,不得不防啊!” 慕容迦叶:“是时候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。” \\ 慕容迦叶:“朵儿,摆棋。” 元璞:“太后,要杀一盘么?” “这些蠢奏折批得哀家心烦,正好你在,换换脑子解解乏!” 双方默不作声,排兵布阵,只有棋子的落盘声清脆入耳,如同不见硝烟的战场,黑子如乌鸦成群,白子如白鹭纷飞,一盘杀意汹汹的棋渐渐呈现在慕容迦叶的面前,与她对弈的是一个而立之年的朝官,他蓄着一把疏朗美髯,加之面庞瘦削白净,如同一位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。 慕容迦叶落子总是不假思索,仿佛瞬息之间就胸有丘壑,出手极快,令人应接不暇。 元璞拈着胡须,忖度着,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。 慕容迦叶趁此空档,索性小酌一口,盛着葡萄美酒的是一盏金制酒器,名金叵罗,在还未汉化改革之前,敕勒川仍遗存杀仇敌之头,以作为酒器的习俗。 那时,大燕军中,每个将士都有一串骷髅手串,用以记录割下人头的多寡,彰显军功战绩。 牧民们说,赫连骧的手串足可以绕敕勒川一周。 而这个金叵罗,便是赫连骧生擒西凉名将石天卓后,系其两脚于驾马之上,顿曳杀之,名匠漆其头颅为饮器,献给她生辰的贺礼。 慕容迦叶当时既感叹于工匠的雕工巧妙,又觉得手段过于残忍,有失人道,始终不愿意使用。几个月后,她便下令废止了这项习俗,即便是水火不容的仇敌,也是可敬的对手,士可杀不可辱,然而却还是将这个略有惊悚的生辰礼物珍藏了起来。 \\ 白子虽成合围之势,但却暗藏玄机,稍有不慎便会被黑子突破,斡扎朵嘴角含笑,观棋不语,默默给慕容迦叶斟满了酒。 元璞看着那金叵罗,意味深长道:“太后戒酒已有半年了,今日再拿起,昔日的克制,恐怕功亏一篑啊!” 慕容迦叶喝得已经醺醺然:“不戒酒还不知道,此物竟然如此之好,既可怡情,又可浇愁,何必苦苦戒掉?实在是愚蠢。” “是离娄王烂泥扶不上墙,担不住太后对他的信重,太后头痛病未愈,不宜饮酒!” “你觉得哀家喝酒是因为赫连骧?乱臣贼子罢了,他还不值得哀家挂怀,”慕容迦叶故作轻松地一笑,忽然将手中的黑色棋子重重一敲:“元卿,你输了。” 元璞如梦初醒地看向棋盘,自己的白子已到了穷途末路的终局,连忙赧然地作揖:“一子错,满盘皆输,还是太后棋高一着,微臣甘拜下风!”心中却仍观着棋面,回味着如何走到了这一步始料未及的死路。 “胡说,小时候,你就是个做围棋国手的料,每每对弈,总是你赢,我当了皇后以后,你就再没有赢过我,难道我的棋术在当了皇后以后就突然有了长进?”慕容迦叶 “并非臣有意退让,”元璞,“臣忝与太后棋逢对手,下得真真酣畅,输赢倒在其次了。” “哀家从宫闱争斗中杀出来,又一路战到了朝堂上,论斗,论博弈,没哪个人比我更擅长了,不过如今,身居高位,只把这下棋当作解闷儿的游戏罢了。” 元璞恳切道:“太后是天生的弈者,棋风大开大合,纵横捭阖,每一步都极有远见。” “你可别总是恭维我了!我耳朵都出茧子了!”慕容迦叶托着腮,笑逐颜开,“说起来,我与你颇有渊源,儿时为邻,两家族世交不浅,童年时,几乎日日作伴,直到我入宫,才与你渐渐疏远,再度相见,却是在多年后的朝堂了。” 元璞一怔,支吾道:“正是!”他恍惚——二人的缘分,不止如此,元璞乃是拓跋家族遗脉,因迎合慕容迦叶汉话改革,更姓为元,他便是慕容迦叶当初的未婚夫,二人曾打得火热,海誓山盟已经许下,若不是她临阵脱逃,父亲慕容敦如不久后又突然悔婚,把她送入宫中献给突尔炽天可汗,说不定,此时的二人正举案齐眉,已经儿女成行也未可知,可是这些往事已经被漫长岁月掩埋,如今,为人主的她从不提及,为人臣的他也只能哽咽在喉咙中,不敢妄语。 慕容迦叶瞧着那胜局,棋子在灯火下透出幽幽的光晕,不禁出了神:“急景流年都一瞬,往事前欢,未免萦方寸。” 元璞突然斗胆,将金叵罗中的酒水倒入茶盅,轻轻地碰了上去:“仔细数来,臣与太后相识,已有整整二十六载了。” 慕容迦叶先提起话茬,却似乎无意叙旧,从漫漶的回忆中抽出神来,话锋一转:“你说,你我二人棋术相当,只因我为位尊者,所以执白先下,本就占得先机,谈何公平?” 元璞自知失言,深深一揖:“太后天命尊贵,是北国之主,与太后对弈,乃是微臣的荣幸!”他十分知趣,终于明白慕容迦叶即使记得二人的年少渊源,就因为自己污点——拓跋家族因涉嫌暴动而族灭,他们的那一桩前尘往事也随之成为禁忌,慕容迦叶没有责怪他,已经是给足他脸面。 “天命尊贵,其实也开怀不到哪儿去,因为赫连骧的谋逆,哀家快要被顾命大臣的口水淹死了,”慕容迦叶莞尔,话锋一转:“元卿可愿意倾力臂助哀家到底,将这桩谋逆案查个水落石出?” 元璞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试图掩饰心中的慌乱:“分内之事,万死不辞。” “赫连骧的事儿,迟迟没有进展,你早些想出一副猛|药来!” “遵命!” \\ 几个回合下来,慕容迦叶胜多输少,元璞棋风犀利,始终不敢占据上风,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略逊一筹。 慕容迦叶施施然问:“元卿,这么多年了,听闻你中馈犹虚,怎么也没续个弦?”眼帘低垂,目光飞转,意味十分暧昧。 元璞被看得不大自在:“算命的说,微臣是克妻的命,还是孤身一人为好。” 慕容迦叶将冰凉的手覆在元璞手背上:“你知道的,你大可不必这么孤苦。” 元璞大窘,心下一惊,缩回手去:“太后喜欢年轻的子弟,恐怕看不上微臣这一身老骨头了。” 慕容迦叶略带挑逗地把目光追上来:“怎么,你就没想过,和哀家再续前缘吗?” 元璞羞赧应道:“太后不要折煞微臣,微臣……” “行啦,你瞧瞧你,”慕容迦叶哑然失笑,“逗逗你罢了,你倒还真来劲了。” 元璞落荒而逃:“天……天色不早了,微臣告退了。” 望着他灰溜溜的背影,斡扎朵掩口失笑:“太后,这个元大人真不识好歹,多少人巴不得留宿,拜倒在您的裙下呢!” “说明他却是不是有所图谋的奸佞之辈,但是防人之心还是不可无,”慕容迦叶却神色凝重,轻叹一声,“是时候给他指一桩婚事了。” 斡扎朵深知慕容迦叶生性多疑,要为元璞指婚,无非是在他身边安插眼线,方便自己控制,却堆着笑,故意打了个岔:“太后,咱们的大长公主,可一直倾心于元大人呢。” 慕容迦叶拍案叫绝:“斛律丽花?你是想看看这两个煞星谁先把谁克死吗?” 斛律丽花,封号安国大长公主,先可汗斛律伏罗同母妹,自出生开始,便荣宠不衰,辗转改嫁七次,其夫无一幸存;而元璞则是先后娶妻五位,这些女子婚后都以各种方式离奇暴毙。 第十二章双面 春日午后,暖阳如注,元璞穿一身便服坐于石桌旁,与他对饮的正是大司马宇文恺,宇文恺脱去一身古板朝服,宽衣广袖,闲适自在如一只野鹤。 二人在中庭中晒足阳光,缓摆折扇,闲敲棋子,时不时啜上一口热腾腾的新茶。 元璞撇去茶盅之上的绿色浮沫,递与宇文恺:“这是南边的春日新酿,名神泉小团,宇文兄,你尝起来如何?” 宇文恺浅啜一口,微皱眉头,朗声笑道:“好极了,不愧是春水煎茶,简直是沁人心脾。” 元璞眼睛一转:“这可不是我的意思,是犬子的意思,拿回去给你的宝贝千金尝一尝,美容养颜。” 宇文恺嘿嘿一笑,眸中却分明闪过几丝警惕:“打住,打住!我可不跟你结亲家,我这宝贝女儿,还得嫁给可汗呢。” 元璞敛容,盯着棋盘:“知道你小气,好了好了,快下!” 这处园林是元璞的私宅,景致清幽,处处仿南人风雅,因为地处偏僻远郊,故而少为人知。 水火不容的两党头目卸去了平日里的剑拔弩张,此刻竟然对饮谈笑,俨然如多年老友,堪称一派岁月静好。 忽然,一名家仆神色匆匆,小跑过来对元璞附耳禀报。 元璞闻言后,轻笑了一声,满眼是胸有成竹的欣然:“宇文兄,好事临头,恕愚弟不能作陪了。” 宇文恺不解地一笑:“朝堂上,你我兄弟终是势不两立,你这如今权势炽盛,政务自然缠身,我终归还是要避嫌的。”他整了整衣襟,不问缘由,潇洒离去。 御书房,元璞一身峨冠博带,叉手恭立案边,看着斛律步真运笔挥毫,他的字骨骼遒健,可气势不足,他忍着呵欠,在隐约之中,还能闻到自己齿颊间春茶的清新。 他是在半夜被一封诏书连夜召进御书房的,这位幼主的小脑瓜儿不知又怎么灵光一现了,扬言发现了行书的奥妙,要让太傅亲自来见证。 元璞身兼帝师之职,是慕容迦叶安排在斛律步真身边一颗闪耀的监视之眼。斛律步真其实并不讨厌这个人,毕竟他生着俊美的面孔,每日只是例行公事地陪侍自己练字看书,偶尔才会说几句漫不经心的话。 斛律步真屏退了所有文学侍从,那些龙钟的老儒臣嘴里都是仁义道德,腐朽的治国之论,他们打心眼里嫌弃自己的懦弱,口口声声逼迫着他重振先可汗的雄风,吞并南朝,向嚣张的西凉进发,一想到这些,斛律步真便开始失神,盯着案边摇曳的宫烛,渐渐出了神,连笔下的字都走了形。 元璞仿佛看破这个少年帝王的心事重重,却不忍说破:“陛下!” 斛律步真如梦初觉,侧首对元璞说:“元卿,你说,母后的汉化改革,果然是对的了,我们敕勒川上的孩童,很多生下来,说的竟然不是母语。” 元璞无奈答道:“太后英明,北语也好,南文也罢,南人虽是我们的敌人,可文化之精深,值得我们这些马背上的蛮荒游牧者学习。” 斛律步真忽然挥毫,浓重的墨水泼了元璞一身:“倘若朕有志于一统中原,称霸天下,我们敕勒儿女,何必学这些劳什子南文!” 元璞拭去脸上的墨点:“陛下与太后政见相左,不是一天两天了,太后倾向于休养生息,不再生战事,背后的缘由……” 斛律步真激昂道:“够了,一统天下,让北国的血脉遍布人间土地,本就是先帝的遗志,母后接了他的遗诏,却借着权柄苟且偷安,任由西凉屡次挑衅边境!朝堂局势也是一团糟乱,骠骑大将军竟蒙受平白之冤锒铛入狱。”他说着说着,便开始呼吸局促,跌坐在椅子上,一阵阵痛喘起来。 是了,元璞早已习惯他对慕容迦叶的怨声载道,他一语不发,任由斛律步真的怒火自行冷却,直到他终于冷静,方启唇:“陛下,听说潮音寺有一神尼,讲法能有平定心神的功效。” 斛律步真眸光一亮:“哦?朕怎么闻所未闻?” 元璞阴恻恻道:“听说那神尼神出鬼没,有人说,她长得像极了已故灵后。” 斛律步真惊恐地望向元璞:“起驾潮音寺!” 斛律步真从没想到,自己第一次微服私访竟然是和自己的敌对党大臣同行,他蒲柳般的病躯裹在宽大的衣袍之下,夜色之中,潮音寺寂静无比,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山之外的猿啼。 他听过太多有关灵后并未死去的传闻,派手下影卫勘察,却无一不是证实了谣言的空穴来风。亡母的小像始终被他存放在颈上的香囊之中,只有深夜孤身在帐中时,才能放心察看。 “你有什么目的?”斛律步真看向身后紧随的影卫,打头的带刀侍卫完颜石烈朝他会心一笑,他才放下了悬着的心,转过头来,冷冷地看着元璞。 元璞扮做寻常香客的模样:“微臣知道陛下思母心切,单纯为了成全一个孝子的赤诚罢了。” 斛律步真苦笑道:“看来你对母后也并不忠诚。” 元璞没有回答,转而说道:“潮音寺中遍布太后的眼线,这些影卫不能带进去,如果陛下真的怕微臣会怎么样,可以吧完颜石烈带进去。” 元璞带领斛律步真和完颜石烈走了一条无人的山径,轻车熟路地避开了所有岗哨,直到行至一间破败的柴房,方叩门询道:“明镜大师,有个少年要见你。” “元璞吗?这么晚干什么?”里面的人不耐烦地应道。 元璞几乎是强行打开了门,明镜僧衣不整,鬓发凌乱, 斛律步真提着灯,灯火照彻蛛丝遍布的柴房,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叫明镜的“神尼”,那张脸,他不会错认,由青春正好到徐娘半老,眉目的变化不大,只是这许多年风霜剥蚀下,留下了些许皱纹。 斛律步真重重地跪下:“母亲!”他用猗兰古语说道。 那声扑通,震得明镜心惊肉跳,她慌忙敛衽行礼,双眸惶惑地问道:“深更半夜,敢问小施主有何贵干?”她用一口吴侬软语答道,仿佛在宣誓自己是个纯然的南人。 元璞说:“明镜大师,这是一位皇族公子,最近与母亲生了龃龉,心绪不宁,想到你这里求一些解脱之法。” 明镜抬眉看元璞,又施施然朝斛律步真道:“愧不敢当。” 元璞退了出去,完颜石烈手下森然的刀光刺痛了他的眼,他恶狠狠道:“元太傅,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,陛下若有半点闪失,我刀下可不会留人。” 元璞:“完颜小大人,你可真是对陛下关心得紧啊,听说陛下对你也是十分的好,你们二人同食同寝,简直亲如兄弟了!” 完颜石烈面色铁青,却还是回敬了一句:“听说你和太后有染,赫连骧倒台了,就轮到你爬床掌权了。” 元璞毫不嗔怒,反而莞尔一笑:“我掌权了,完颜小大人,你可要小心一点了。” 斛律步真失魂落魄地走出来,对元璞低吼道:“那个女罗刹给我母亲灌了什么迷魂药,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 元璞:“陛下难道不好奇,太后为什么要留灵后一命,还把她关在这里修行吗?” 斛律步真噙着泪,咬牙切齿道:“慕容迦叶最狡猾了,她当然是为了更好地控制我,把我的生母当做筹码,她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 元璞沉吟:“陛下英明。” 斛律步真忽然朝完颜石烈使了一个眼色,完颜石烈立马会意,将刀架在元璞脖子上。 阴暗的山径上,树影摇晃,三个人就这样对峙着。 元璞脖颈发凉,心头惊愕,但随即又从容地闭上了眼睛:“陛下,你若杀了我,你觉得在未来愈演愈烈的帝后党政之下,你有一点胜算吗?” 斛律步真实在猜不透这个太傅的心思,他层层揣测,低声逼问:“你这是干什么?双面间谍,两面得利吗?慕容迦叶给你的好处不够多吗?还是那个女罗刹派你来试探我?” 元璞见斛律步真那副狠戾的神色,不似往日的懦弱模样,心生寒意:“陛下,我愿意献上太后秘阁的所有机密,以显示诚意,臣愿助陛下夺回斛律一族江山,令妖后退位!” 斛律步真不可置信地看着元璞:“为什么?朕怎么相信你?” 元璞从袖中掏出一枚秋山玉佩,斛律步真一把夺过,握在手心,却怔住了。 元璞含泪道:“陛下,如今敌强我弱,只有忍字当头,有微臣在,必能保灵后无恙。” 斛律步真直直地看向他:“你想要什么?” 元璞不顾刀刃割面,径直行了一个大礼:“陛下请恕微臣直言,妖后一党倾覆之后,请陛下替我拓跋家族昭雪翻案。” 斛律步真的寝宫之中,烛火摇曳。 完颜石烈卸去刀与甲,跪在斛律步真膝前:“陛下,这个元璞,你信得过吗?” 斛律步真失魂落魄地倒在完颜石烈的怀里:“拓跋、慕容、斛律本是敕勒川最强的三大部落家族,最后斛律家族成了皇族,慕容家族成了后族,而拓跋却湮没在草原争霸之中,当年紫蒙川大战,拓跋家族被扣上谋反的帽子,全族被诛灭,罪魁祸首连当事人都说不清……” 完颜石烈打断他,把九五之尊斛律步真摔在九龙帐里,刚才被元璞羞辱的愤怒忽然再度涌上心头,化为无名孽火:“刚才元璞说我和你同食同寝,亲如兄弟。” “这不是很好嘛?”斛律步真任由他的粗暴,伸出手整理他的鬓发,像抚慰一头失控的野兽,“放心,我会给他好看的。” 潮音寺破败的柴房之中,明镜失色地跌坐在地上,适才,在柴房之中,她为斛律步真弹了一首佛曲,任凭他不停地询问自己是否是魏伊水,曾经的皇后,一场纵火,彻底改变了命运,让他成为一个被继母挟制的孤家寡人。 她不敢回答,板着脸,不动声色,只淡淡用南话说他只是认错人了。 床下爬出来一个俊朗的男子,他打着赤膊,从铺盖卷里抽出自己的僧袍,他适才委身于此方寸之地,敛声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他是潮音寺最年轻的主持,法号无鱼,见明镜失魂落魄至此,触了触她的肩头,关切问道:“姐姐,怎么了?” 明镜一头扎进他的怀里,一霎时泪流满面:“他就是可汗,我的亲儿子!” 无鱼抚慰道:“再忍一忍,等我们的大计成了,你可就是真正的太后了。” 明镜啜泣得更加厉害,满心满眼都是斛律步真隐在宽大衣袍下的瘦削的脸:“这么多年了,我熬的太苦了,他也是,一定被那女罗刹欺负得紧。” “再忍一忍,姐姐,再忍一忍。” 东方既白,又是新的一天,敕勒金帐里暗潮汹涌的权力之争,依旧再继续,似乎永无尽头。 第十三章招魂 春日迟迟,春景熙熙。 乘云阁,红袖招展,酒帘高挑,上书“花前花后日复日,酒醉酒醒年复年”,此乃云中城最豪华的酒楼,属五十二酒楼之首,矗立在离王庭不到数里的天街正中,这里车马辐辏,人潮如织,不似禁庭那般冷寂森严,是一另番热闹的景象,酒气、人气、烟火气,叫卖、马嘶、欢声笑语,置身其中,叫人心情舒畅。 跑堂的伙计将毛巾朝肩上一挥,满脸油汗,堆笑道:“穆二爷!您来了!” “还是老规矩!”慕容迦叶一身公子哥打扮,头戴轻纱帷帽,束平胸部,加之身条本就高挑,如此扮相,毫不违和,活似一个行走江湖的风流少侠,跟在她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个女子。 高的那位叫纳阑雅束,出身草莽,曾经叱咤风云的女将军,授勋仪式上,与慕容迦叶一见如故,遂结为金兰之交,被慕容迦叶钦封为定国夫人,如今因伤病解甲,与昔日副将成婚,夫妻二人远离朝堂,大隐于市。 矮的那位则叫茹吉奈,是慕容迦叶未出阁时的闺中密友,此人乃富商茹尔矛独女,父死之后,继承了巨额财宝,终日游山玩水,天下的大半都被她逛遍,平日里写独爱写游记,为人风雅,心性高傲,多少子弟求娶她都不以为意,年过三十而孑然一身。 三人意气相投,遂义结金兰,数年来,感情甚笃。 慕容迦叶此行也并非微服私访,只是若以真身出现在这等热闹场所,繁礼缛节,又是一番不小的骚动,为了不惊扰店家生意,慕容迦叶只好每次都乔装改扮成男子,化名穆二爷光顾此地,小二也心有灵犀,专为她留着一个上好的御座。 伙计眼尖伶俐,心里头明知这位是当今国母,却不挑明:“好嘞!天字一号房,春日宴一桌!” 三人并肩走在蜿蜒的曲廊回栏之中,又一起跨过临水的飞桥,慕容迦叶叹道:“好久没见这么热闹的场面了!” 纳阑雅束一把揽过她的肩:“观音奴,我俩得罚你多喝三杯,都几个月没和我们聚了!当了个太后,便将金兰好友抛诸脑后了?” 慕容迦叶将手中折扇一挥,捏着一把中气十足的男音,嫣然一笑:“纳阑姑娘,这话说得可真是冤枉好人了!你不是不知道,我每天忙成什么样子!不过虽则焦头烂额,没有一日不思念你们呀!” 茹吉奈瞧着二人一唱一和,十分好笑:“行了行了!两个活宝!我肚子快饿死了!听说酒楼换了新的厨子,酒菜比从前还要好吃,这厨子啊,还喜欢琢磨新花样,最近还新出了一个酒,叫什么,还有一个点心,应该是南朝那边的,” 纳阑雅束:“小燕子?你这次又是打哪如边儿飞回来的?” 茹吉奈:“我去了一趟碎叶城,有个西域的僧人,非要跟我来咱们大燕瞧瞧呢!” 慕容迦叶问道:“结果呢,他来是没来?” “没来!他听说咱们大燕女人顶半边天,把男人当畜生奴役,瞎得都不敢来了!” 三人挤在一起,手拉着手,齐声大笑。 过了天井,三人便被引到了一个临水的雅间,霎时间,耳畔喧天的丝竹音、说书声便被戛然隔绝,屋内宽敞静谧,博山炉里焚着龙涎香,四壁悬有文人字画,花草摆放极尽风雅别致,开轩清风拂面,可见广阔湖面,俯瞰数座水榭飞阁,极目远眺,甚至可看见金帐王庭的全景。 纳阑雅束连忙抢先进去,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地瘫在座位上:“春困秋乏夏打盹,这走两步,就犯懒!” 慕容迦叶目露惊异,上下打量着她:“你是有身孕了吗?” 茹吉奈却神色平静地啜着热茶,悠然环视四周,温言道:“是呀,这个月月初的事儿了,我们知道你忙,就没告诉你。” 慕容迦叶面有惭色:“雅束,等着,等我回金帐,叫人给你送保胎药材……” 纳阑雅束:“哎哟,你可真够母仪天下的,我这亲妈容易,你这义母想必不好当吧!” 茹吉奈惊觉不妙,立马接过话茬:“行了行了,我们八卦点家长里短就行了,说这些不就成了妄议朝政了吗?” 慕容迦叶:“你们不就是想说赫连骧的事么?” 茹吉奈却是个聪明的:“我们也不是关心这逆贼的事儿,只是平常你带着他来随侍,如今三缺一,连个骨牌都没法摸了!” 纳阑雅束:“观音奴,你今天脱了那身凤袍,在我们姐妹面前就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厚了,赫连骧的事,我在这儿,偏要说上一嘴。” 茹吉奈:“雅束!你说这干什么!” 纳阑雅束神色凝重,看向慕容迦叶:“我和他一起打过仗,那孩子决不是会叛国的人。” 慕容迦叶失神道:“人是会变的。” 纳阑雅束摇了摇头,回想起昔日沙场上的赫连骧:“不,有些东西,能用心感受出来,他那双眼睛,坚定有神,那是本性流露,刻在骨子里的纯良忠诚,这不可能变,他为你披肝沥胆,白狼河之战,他中箭垂死的时候,喊的都是你的名字!” 慕容迦叶心中一荡,嘴上却仍然狠戾:“敢喊我的名讳,他食了狗胆了!” 茹吉奈长叹一声,幽微道:“谁能想得到那么样一个铁骨铮铮、为你鞍前马后没一句怨言的人,会着了一个南朝狐媚子的道呀!英雄难过美人关,兴许是食髓知味,陷进去了忘了本也未可知。” 慕容迦叶面色姜黄,却隐忍不发:“不说这些了,我们今天喝个痛快!” 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慕容迦叶和茹吉奈喝得面红耳赤,只剩纳阑雅束一个人枯坐着看她们对饮,自己则百无聊赖地啜着茶。 慕容迦叶双颊酡红,平素里端着的人君架子烟消云散,整个人摇摇晃晃,愤愤然拍案:“我想不通,我真的想不通,我对他那么好,他却背叛我!” 茹吉奈却是个千杯不醉的主,只是醺醺然:“哟,我的观音奴,你这样子,活像一个被男人丢了不要的怨妇!” 纳阑雅束:“你看看你,你自己也想不通的!这事情里面定有猫腻!” 慕容迦叶:“猫腻!我倒是想有猫腻!那个女人已经被我抓到了,过几日就要被押到云中了!” 茹吉奈醉眼乜斜,打趣着她:“那个女人肯定是比你年轻!比你漂亮!” 慕容迦叶忽然掩面大哭:“男人!说到底,赫连骧也是个不要脸的臭男人!” 倏忽之间,窗子外,响起爆裂之声,三人不约而同朝窗外望去,只见半空之中,几朵绚烂的焰火渐次开放,每一层楼的窗子,都有人头探出来,人们私语着,也不禁为这美丽感染。 纳阑雅束目不暇接:“青天白日的,谁放烟花呢?” 茹吉奈定定地瞧着那烟火,瞳孔一缩,每开放一朵焰火,她便口中喃喃,似乎在默默记录些什么。 慕容迦叶被这响声震得肝胆俱颤,酒已经醒了大半,定睛一看:“这是娑罗花?” 娑罗花为娑罗教圣物,她朝下望去,只见一个金衣鹿帽,手持铜鼓的年轻女子在飞桥之上跳舞,烟花、舞步随着鼓点律动,远远看去,如同一朵飞旋的莲花。 桥下,只见许多人以跪姿仰视她,顶礼膜拜如同信徒,泼天的铜钱金银如雨下,纷纷落入她脚边的金桶中。 茹吉奈:“这是娑罗教圣女,阿云瑰,从前我们大燕还是龟缩在漠北的一个嵬然部落之时,牧民们皆信娑罗教,只是你临朝之后,将国教改为了佛教,她这个圣女地位便一落千丈,只能靠跳这神舞赚钱为生了。” “就是这个女人鼓吹娑罗教教义,让百姓们以人为祭,大行巫术媚术,甚至把襁褓中的婴儿杀死做药引,”慕容迦叶朝窗子外大声一吼,“装神弄鬼的奇淫巧技罢了!有什么可看的,散了散了!” 这一吼,确有些效果,不似刚才那边轰动,可阿云瑰却不以为意,兀自跳着,莲步稳健,口中渐渐响起悠长的咒语,是一首用嵬然古语吟唱的招魂歌谣。 “霍里、霍里、霍里色, 霍里、霍里、霍里色, 从旁截住呀, 从后拦阻哟, 向天跪祷呀, 向地叩请哟, 霍里、霍里、霍里色, 你好不容易来了哟! …… 霍里、霍里、霍里色, 霍里、霍里、霍里色, 你的眼睛睁开了呀, 你的贵体翻动了哟, 向天跪祷呀, 向地叩请哟, 霍里、霍里、霍里色, 你已经回来了哟……” 这如泣如诉的呼唤叫人心神震撼,仿佛冥冥之中有种魔力,让周遭都宁静下来。 茹吉奈摇首叹道:“你可别小瞧这女人,她自号为敕勒川土地上最后一位通灵女巫,如今纠集了数万信徒,倒拧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,到时候闹起来,你可头疼死了!” 慕容迦叶听得心神不宁,阿云瑰的声音,叫她想起苍凉的西木伦河,想起儿时的大草原上盛大的黄昏。 也想起,毡帐里流血的女婴,那是她刚出生三天的亲妹妹。一种深邃的恐惧笼罩了她,慕容迦叶感到浑身不适,一阵隐隐的头痛再度袭来:“有我在,这等误国害民的魔教,就别想沉渣泛起!” 此时,对面的楼上,元璞正端坐啜饮,他自鸣得意,袖手旁观着这纷乱的一切,闭上眼睛,楼下古老悠远的招魂曲牵动起他曾经的记忆——昔时,他还是拓跋家的子弟,是敕勒川上人人敬重的骄子,可那场暴乱之后,本实力强大的家族在争霸中却彻底溃败,那时,若不是他带着部分子弟主动投降,献上一枚“罪魁”的首级以表忠心,拓跋家族的血脉几乎就要覆灭于历史长河。 那一天,紫蒙川风烟不散,大雾苍茫,寒风侵入骨髓,年轻的拓跋璞提着叔父的头,血液尚还温热,狠狠地淋湿了衣袍前襟,却也掩盖了不绝的泪水,他俯首称臣,向一身戎装的新后慕容迦叶行叩拜大礼,她沉吟了许久,也许是想到了青春往事,终于启唇,决定放过他一马。 自此,朝臣们明里赞他审时度势,暗中又讥讽他六亲不认,可拓跋璞不顾这些风言风语,尽心辅佐慕容迦叶,率先助她策动汉化改革,亲自将拓跋姓改成了元姓。 奄忽之间,一个缱绻的柔声在叩门之后徐徐响起:“客官!你的酒好了!” 元璞迅速拭去泪水:“进来吧。” 那是一个金衣鹿帽,手持铜鼓的女子,裙摆飘如莲花,带来一阵夹杂着麝香的轻风,元璞呼吸为之一窒。 阿云瑰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走进他的包房,甚至懒得乔装改扮,她仿佛真的像佐酒的歌姬似地,用窈窕的舞姿将元璞的空酒杯斟满—— 她的赤足上系着铃铛,纤细的脚踝灵活地旋动,玲珑作响,元璞看着她步步逼近,将腿轻灵地挂在了自己的的肩头,那双纤纤玉足便在他耳畔时不时地撩拨着,他看得出,她是故意在卖弄自己的风姿:“元大人,想不想将我纳为己有,夜夜承|欢?” 元璞望着她那张脸,她的脸被视作神祇,是娑罗女神的化身,金粉敷面,浓妆艳抹,也掩不住皮骨的清丽,他打趣地回敬道:“我命中克妻,恐怕寒舍是无福之门。” 阿云瑰转换了一个姿势,一屁股坐在元璞的腿上,手腕攀上他的脖颈:“别装啦,客官,男人的脑子里,不都是这些事吗?” 元璞将折扇刷啦啦抖开,坐怀不乱:“姑娘,你贸然闯进我的包间之中,打扰我的雅兴,还公然撩拨,语出不逊,是不是有些耍流氓了?” 阿云瑰忽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,架在元璞的脖子上,她脸上的笑颜陡然间烟消云散,转而洒上森冷冰霜:“说,你为什么要窥探我?从上个月开始,我每次表演,你都在同样的位置观看,而你也不撒金币,显然是刻意为之,说,为什么?” 元璞苦涩一笑:“我最近还真是总有血光之灾,你是第二个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人了。” 阿云瑰微微运腕,将刀刃浅刺入元璞的颈部,直至渗出鲜红的血迹:“别他爹的废话。” 元璞伸出手腕,露出腕上的手串,手串光润白皙,由人骨制成:“信徒拓跋璞,恭请圣女安康。” 阿云瑰心上一凛,他的眼眸中流动着逝去已久的、澄澈的虔诚。 第十四章家宴 金帐之中,酒香飘溢,长桌之上,金筷玉碗,糟猪蹄尾,浑羊殁忽、清蒸鲥鱼、驼峰炙、玲珑牡丹蚱,等等各色佳肴,从头到尾,今日乃是斛律皇族一季一度的家宴。 人未到齐,光禄寺、鸿胪寺紧锣密鼓地布置着金帐,宫婢和内侍们从帐外鱼贯而入,端着漆盘,一道道地向长桌上布菜。 “听说光禄寺从各地召来名厨,个个厨艺精湛,寻常牛羊肉能做出一百个花样来,”斛律步真提早来了一刻钟,占据东面尊座,披一身柘黄袍衫,语调虽喜,面孔却是一如既往地阴郁,“果然丰盛。” 在他身后侍立的,正是完颜石烈,他持刀恭立,眼睛一刻不离斛律步真:“可汗,太医叫你少吃羊肉,不要因味美而贪嘴,微臣看着你吧。” 斛律步真将他的手扯过来,覆在肩上:“好你个婆婆妈妈的小伴读,都管到朕的家宴上来了。” 他略微忸怩道:“是可汗非要臣来的。” 斛律步真:“朕是故意叫那个女罗刹看看的。”说着将他的手攥的更紧,见慕容迦叶驾临,依然不加收敛。 慕容迦叶一身华服,头戴镂空凤鸟纹金冠坐于侧首,没有戴面具,而是在刀疤上画了道斜红,烨然若神人,她远远瞧着二人耳鬓厮磨。 慕容迦叶分明知道此人姓甚名谁,底细都一清二楚,却故意问道:“哟,这个俊俏的少年,我怎么有些面熟。” 完颜石烈恭谨回道:“太后万福金安,臣是可汗潜龙时的伴读,如今是御前带刀侍卫完颜。” “瞧瞧我,整日忙于政事,眼神都花了,”慕容迦叶一笑,上下打量着完颜:“多大了?可曾婚配?” 完颜石烈回道:“回太后的话,微臣今年十六岁,不曾娶妻。” 斛律步真却阴着脸,一语不发,怒视着慕容迦叶。 慕容迦叶:“你模样长得好,不如,把宇文恺的女儿渠央许给你吧。” 完颜石烈一时语塞:“谢太后隆恩,不过……” “母后,”斛律步真攥着拳头发抖,突然打断她,“完颜无意娶妻生子,他已经歃血发誓,忠诚于大燕到死。” 慕容迦叶大笑:“上一个这么发誓的人,现在已经在诏狱里被隶卒打得体无完肤了。” 斛律步真:“请母后收回成命。” “哀家乃是一国之母,中宫至尊,须得一言九鼎,完颜石烈,你和渠央的婚期,就办在七日之后,何如?”慕容迦叶不顾斛律步真眼中的怒火,低眉看着自己指甲上新染的蔻丹。 斛律步真目露绝望:“母后!” \\ 执事太监忽报:“安国大长公主到!” “太后,可汗,恕我来迟了!”斛律丽花敛衽行礼,一双含春的杏眼恹恹地扫了扫席面,她梳双螺髻,头戴百宝花簪,一袭绛红抹胸裙,虽已年届不惑,仍打扮娇俏,毫无半老之态。 慕容迦叶看着她光彩照人,心中若有所思:“无妨,一会儿罚你多喝几杯就是了。” “丽花姑姑!”斛律步真收敛怒意,亲切道。 接着,郁弗长公主斛律涂月、左贤王斛律勃骨、右贤王斛律磐桓等一干宗室贵族纷至沓来,个个盛装出席。 慕容迦叶举杯,以嵬然古语作为开宴致辞:“如今万物复苏,让我们欢聚一堂,共度百花烂漫的春宵吧。” 帐前红氍毹之上,头戴簪花的女伶们翩翩若飞,水蛇般的身体似乎弯成了三道,跳的乃是鹧鸪舞,唱的乃是鸲鹆歌,为这场暗潮汹涌的玳瑁筵伴着奏。 众人在丝竹管弦的喧闹中碰杯,高呼大燕国祚千秋万岁。 \\ 酒过三巡,斛律丽花忽问:“可汗,你的病怎么样了?” 斛律步真笑答:“已经大好了。” 斛律丽花点了点头,又看向慕容迦叶:“太后,你今日的妆容可真好看,明儿个也教教我!听说南朝的女人们最善打扮自己,我们北燕的女子大多粗糙,也不晓得用什么胭脂水粉!看看我这脸,被风吹的,都皴了!” 慕容迦叶可全然没看出这位的脸哪里皲裂了,以手扶了扶面具:“你天生丽质,何必用这些堆砌,我是为了掩盖这丑陋的伤疤罢了。” 左贤王斛律勃骨忽地站起来,此人生得虎背熊腰,下巴留着两绺儿稀疏的山羊胡,髡发的头皮闪着油光,醉酒过后更显猥琐之态:“嫂嫂,说起这伤疤,当年若不是你故意割伤了脸,本王真打算把你收继做妾呢!” 慕容迦叶心底作呕,笑颜凝滞,狠狠握紧了餐刀:“左贤王,你若有种,便再说一遍!” 斛律勃骨仍顶风而上:“这有什么不能说的,嵬然习俗,妻后母子娶非生母及弟纳寡嫂,兄娶寡弟媳,这不是很自然吗?” 慕容迦叶蹙眉冷语:“朵儿,给左贤王念念哀家颁布的律法!” 斡扎朵高声:“坤灵元年秋,圣英德至仁昭烈崇简应天皇太后下诏,废除殉葬、收继婚制度,有违者,无论贵贱,斩首。”慕容迦叶当年的尊号如此之长,被斡扎朵烂熟于心,读得抑扬顿挫、洪亮如钟。 斛律涂月腾地站起身来,抽出腰间佩刀:“堂堂左贤王,宫宴之上竟然说出这种污言秽语,皇叔,侄女斗胆和你到帐外一决高下!” 慕容迦叶转脸,眸光幽微,柔声道:“好孩子,快坐下,撒酒疯的男人还用一决高下吗?不必出手便是一败涂地。” 斛律涂月会意,按捺住怒意,坐下了,嘴巴仍然不饶人:“我看呐,这家宴,能好好吃酒留下来,不好好吃,迟早滚蛋!” 一旁的左贤王妃苏勃辇氏在桌下绞着帕子,不安地扯着斛律勃骨的袖子。 斛律勃骨犹不知收敛,反而站起身来,扯着破锣嗓子吼道:“臭婆娘!你踩我脚干什么?” 慕容迦叶怒极,端坐着冷冷道:“传旨,左贤王斛律勃骨殿前失仪,不敬祖宗,直呼先可汗名讳,言语侮辱当今太后,杖责三十!” 此言一出,四座哗然,这惩罚不算重,却极丢颜面,斛律皇族挂不住脸,如群狼环伺,眈眈地看向慕容迦叶。 此时,苏勃辇氏连忙跪伏在地,叩头如捣蒜:“太后,贤王是行伍中人,粗陋不堪,只是酒后失言,您宽宏大量,不要动怒,与他计较!” 右贤王斛律磐桓越众而出,他眉目疏朗,面皮白净,披紫黑貂裘,内着朱领绿衫,颇有几分清贵之气,他躬身叉手,和颜悦色道:“皇嫂,二哥是我大燕功臣,他性情鲁直,一向口无遮拦,您又不是不知,昔日他与先可汗手足情深,当众杖责未免太重了,大哥泉下有知,也会不高兴的!望您三思!” “若念昔日情谊,他会说出那种话来?少拿先可汗来压我!昔日,哀家辅佐先可汗五年,二圣临朝,七度御驾亲征,这大燕的一大半江山都是我慕容迦叶打下来的,你都忘了?先可汗遗诏有言,待幼主满十八岁,哀家才可罢手,你们今日催逼,未免太早了吧!”慕容迦叶以紫玉马鞭抽着长桌,“还有,三郎,你可知道赫连骧吗?他也是大燕的功臣,曾三年夺十二座城池,不是照样被哀家关在诏狱里了?” 朝凤监武士横眉立目,队伍划一,刀光齐崭,分外刺眼。 慕容迦叶命斡扎朵将王妃扶起,斜眼看向欲被朝凤监拉走的烂醉如泥的斛律勃骨:“斛律勃骨,你这辈子唯一干的一件好事,就是娶了这么一位温驯如羔羊的王妃。” 慕容迦叶径直上前,绾起苏勃辇氏的袖子,露出布满鞭伤淤青的手腕:“这是你打的,对吧?英明神武的左贤王殿下!”果真如传言所说,苏勃辇家族的贵女嫁给左贤王后,受尽苦楚,被当做牛马鞭打。 斛律勃骨被朝凤监钳住手脚,挣脱不过,气急败坏咆哮着:“放开我,你们这群长头发的臭娘们儿!” 慕容迦叶:“我们嵬然人崇尚青牛白马,夫妻地位同等,凭什么把王妃当做你又打又骂的奴隶?” 斛律勃骨恼羞成怒:“我自己的婆娘,我想打就打,你这个淫荡的小寡妇,还他奶奶的敢管老子!老子可是圣上的亲叔叔。” 斛律步真捂着胸口,脆弱道:“母后,叔父自从随先可汗出征后,便患上了酗酒之症,每每梦回,都是刀光血影,他本性纯良,酒后之言,何必当真呢?” 慕容迦叶有意试探,看向斛律丽花:“丽花,你最明事理,你说呢?” 斛律丽花起身挽住王妃的手:“不要怕,大不了休了这家伙,男人,都是同样的货色,哼,他是我二哥也没用!别再忍气吞声了,如果你的母族不要你,你就到我的公主府里来!本公主这一辈子连嫁七个人,谁又能奈我何了?” 她话语慷慨激昂,却避重就轻,一字不提左贤王对慕容迦叶的羞辱。 慕容迦叶挥袖掀了桌子,冷嗤一声:“你们姓斛律的,果然是一条心!”语罢,满桌金银器物碎为齑粉。 这一声摔得众贵族肝胆俱裂,避之不及,纷纷站起身来,被酒菜污了衣襟,敛衽告罪:“太后息怒!” 王妃低眉不语,瑟瑟缩缩地望向醉眼乜斜的斛律勃骨:“大王!” 斛律步真捂住胸口,一阵狂咳,忽然间,口中喷薄出一口鲜血:“母后,看在孩儿的份上,能不能饶了皇叔!” 完颜见状,忧惧地替他拍背顺气:“陛下,深呼吸。” “来人呀,传太医!”慕容迦叶脸上毫无怜惜,“可汗,哀家又没有要他的命!你不必动气,伤了身,你的二皇叔可不会替你受病痛之苦!” 左贤王斛律勃骨被当众杖责三十大板,由武阿秀亲掌,每一下都结结实实,其威力必六十大板还大,皮开肉绽,震损心脉,以至于其旧伤复发,月余不能下床活动。 此事一出,如疾风一般传遍整个草原,说当今二皇叔调戏寡嫂未果,反被当众打得屁股开花,牧民们津津乐道,乘云阁的说书先生,又多了新的戏词。 \\ 当晚,寿康宫,斡扎朵为慕容迦叶对镜卸妆,:“太后威武,这个放诞无礼的登徒子,没当众赐死真是给他面子了!” 慕容迦叶余怒未消,在漫漶的铜镜里,仍能看到那对紧蹙的长眉:“若不是念在他手握兵权,又是先帝的亲胞弟,我定把这个畜生千刀万剐!” 斡扎朵仔细地为她除去鬓发上的钗环,笑道:“若是赫连骧还在太后身边,想必定要抽出开荒剑,把他捅成筛子!” 慕容迦叶闻言,在镜中凛凛地扫了她一眼:“你失言了,朵儿。” 斡扎朵搅着一碗掺了玫瑰胰子的卸妆水,铿锵道:“今日宫宴事变,可见斛律皇族只把太后当成一个异姓外人,全然抹杀您的功绩,只是都慑于您的权威和先可汗的遗志,才不得不臣服,左贤王当众说出这种无状的羞辱之语,竟没有多少人能为您说话,奴婢身份卑贱,人微言轻,昔日的赫连骧也成阶下囚,太后身边,似乎空无一人了。” 慕容迦叶怔忪道:“不是还有涂月吗?” 斡扎朵轻轻地为她擦去刀疤上的斜红:“她为人有勇无谋,无心权谋,在朝中无半点立锥之地,只是血脉尊贵,不足以震慑那群顾命老臣。” 慕容迦叶闭着眼,扶额轻叹一声:“我的朵儿,你说话向来不藏掖,永远这么直白。” 斡扎朵立马为她揉捏着太阳穴:“太后,从前你为了不让人说你外戚专权,不用慕容家的人……” 慕容迦叶茅塞顿开,登时握住斡扎朵的手:“朵儿,我的女诸葛,不用说了,哀家明白了,哀家不能再这么畏手畏脚下去了!” 宫外夜色渐浓,晚风之中,传来几声莺啼。 第十五章温泉(H) 自从那一日乘云阁宴饮,慕容迦叶便终日头痛不止,剧烈之时,太阳穴上青筋暴起,如同脱兔蹦跳,继而四肢恶寒,脊背上冷汗涔涔而下,寂静之时,耳边还有幻听不绝如缕,故而每夜难以成眠,痛不欲生,纵使如此,她依然强装无恙,以浓妆粉饰脸上的疲态,暗中派太医来往于寿康宫,在民间寻求治疗头风的偏方,不肯走漏半点风声。 凤麟洲,这是慕容迦叶为宸妃时期,突尔炽天可汗命人专为慕容迦叶所建的温泉别宫,坐落于仙陀山脚下,植千株松柏,内里兼有二十所汤池,大大小小的汤池通过水道与温泉源头相连。 正值冷春寒之际,她下旨,携斛律皇族及几位亲近的女子——定国夫人纳阑雅束、茹吉奈,驱策来此,连同未竟的案牍,都一并带来,这一住,便是小半个月。 慕容迦叶躺在最大的凤翥池中,此处是她的专属浴场,池底以白玉石铺砌,四壁以黄金涂饰,阴刻夔凤纹,汤水滚沸,是太医所建议的药浴,水中煮满兰草,香气四溢。 她刚刚服用了五石散,换得了片刻安宁:“只要哀家松懈半分,脚下的薄冰便会裂开,迎接我的将是寒冰深渊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 “太后,奴婢心疼你。”斡扎朵为她轻轻开着背,泪如泉涌。 “朵儿,我总觉得我要死了。” “太后,你别这么说,你福祚绵长,必然长命百岁。” “这一路走来,我简直杀了太多人了。”慕容迦叶说着,整个身体卸力般地坠入水中,闭眸在水中屏住呼吸,眼前一片猩红。 斡扎朵向热气腾腾的水中抛洒了更多的花瓣:“太后,既然身后已经血海滔滔,何必回头?把这路走到底,就是辉煌无比的巅峰,和这群男人斗,不比他们狠辣毒绝,是万万不行的。” 花瓣落在慕容迦叶的头上,如同桂冠:“去诏狱。” 似乎是刚才的沐浴给了她底气,再度面对诏狱的森冷,慕容迦叶竟然有种宾至如归的惬意,人都道这里如人间炼狱,可对她而言,唯有这座血腥的暴力机器运转起来,才能给她带来权力和威严。 阮红泥的押送队伍迟迟未入云中,诏狱中对赫连骧的审讯也一无所获,总之,整个谋逆案,可以说是毫无进展。伊娄峻一筹莫展:“不瞒太后,老夫掌刑多年,还从未遇到过这等硬骨头之人。” 慕容迦叶:“曾经西凉的烈山将军,不也是叫你撬开了口?” 伊娄峻:“太后可是从凤麟洲驱车赶来?” 慕容迦叶:“不错。” 伊娄峻:“太后,说起这温泉沐浴,微臣最近研究古今中外的酷刑,有了一丝收获。” 慕容迦叶:“别卖关子。” “这刑罚叫浴桶刑,顾名思义,是水磨工夫的慢刑,首先把犯人的衣服扒光放进木制的大桶里,然后把人的四肢和身体禁锢在浴桶里,将犯人的头露出来人,浴桶里装满了水、牛奶和蜂蜜。” 慕容迦叶:“这不是美得他们了?” 伊娄峻绘声绘色道:“太后,这表面上看着享受,残忍的,在后面呢,一切准备就绪后,行刑人每天会给犯人喂食、喝水,犯人不会因此饿肚子,但因为不能移动,便溺都会在浴桶里。此外,浴桶中蜂蜜与牛奶的香味会引来大量苍蝇,苍蝇在觅食期间会产卵,时间久了浴桶里的排泄物就会生出虫子,随着时间推移,虫子也会越来越多,犯人经常浸泡在这种液体中身体会发生腐烂,这种情况无疑是虫子最喜欢的美食。为了让这“乐趣”时间更久,会让行刑之人每天强制性给犯人喂食,以此来维持他们的生命,体质弱的人会比较幸运,能够早点摆脱折磨。如果体质比较好的则会被折磨很长时间,整个过程就是生不如死,最终成为虫子的食物。” 慕容迦叶眉头一皱,心生一计:“传旨,把赫连骧押入凤麟洲。” 赫连骧四肢被锁链束缚,整个人被迫坐在池中,池中药汤如骇人的浪潮,不断蜇痛他身上的伤口。 迷蒙的热雾之中,他心旌摇荡,如同从阿鼻地狱忽然飘升到了人间仙境一般,错愕道:“母后,这是何意?”忽看见慕容迦叶的赤足,赤足纤细洁白如同藕段,足腕上有一串莲珠银镯,她正以脚掌轻拨着涟漪,忽然用力蹬踢,水花便溅到他脸上:“你放心吧,这不算什么刑罚,是药浴,有助于你伤口愈合。” 慕容迦叶遣散了服侍的宫婢,笑说:“万一你是冤枉的,我把你折磨死,岂不是太损失了?” “谢母后隆恩。” 慕容迦叶抬头看夜空:“你来过这里吧,从前。” 赫连骧当然知道她说的从前是什么:“母后为宸妃时,常在凤麟洲中承欢,儿臣当时不过是您部曲的首领。” “你可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了?” “可汗大幸于母后,端的是一场又一场惊天动地的鸳鸯浴。” “惊天动地?”慕容迦叶破颜一笑,伸手扯他微微敞开的胸口,用力一偏,却撕下他的一大片衣角,袒露出白皙的上半身,如被顽童蹂|躏得不成样子又随手丢弃的残损瓷娃娃,来不及愈合的伤口若一抹抹浓艳春色,划破这满池单调的乳白。那裂帛之声,清脆入耳,闻之竟然叫慕容迦叶心神一震,连头痛也随之烟消云散,她睁目迫视着他,情不自禁地又撕去了一片:“你还真是个喜欢偷听的坏孩子!” 赫连骧那颗突出的喉结上下蠕动:“儿臣言语冒犯,请母后责罚。” 慕容迦叶并未愠怒,以指甲剐蹭着他滑腻的皮肤:“哀家还从来没发现你是个肤如凝脂,貌若好女的美少年呢。” 赫连骧额角渗出两道热汗,滴落汩汩泉水之中:“母后,儿臣胸口很痛。”星河映在他的身上,幽幽荡漾着,他蹙着眉,水涤荡掉他所有的尘垢,让他变成一块洁净的璞玉。 慕容迦叶低眉,瞥了一眼那染着他齿痕的扳指,左手一指头拨转上一圈,又望向他,唇角一勾:“明明是你引触了我的病,现在又变成我的药了。”她周身沐着一层月色,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寒,那徐徐流动的眼波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接近。 赫连骧:“母后,儿臣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 “你说。” 赫连骧硬着头皮,昂然问道:“为什么,苏梵净他们都能做你的枕边人,您身边面首如云,而我,你却从没入过您的眼吗?” 慕容迦叶哑然失笑,随即轻轻掴了他两个耳光:“你让我说你什么好,死到临头,还想这档子事?” 修长的蔻丹在赫连骧颊边刮蹭, 他继续追问:“母后,你想过么?” “有那么一瞬间,想过,”慕容迦叶扪心作答,“三年前,你受封摄政王,穿一身华丽衮服,挺拔如松柏,到寿康宫谢恩,我赐你一壶罗浮春,你没多问,便一饮而尽,喝完才知道是烈酒,你怕殿前失仪,强自支撑,整个人如玉山将颓,试问,哪个女人没有非分之想?” 赫连骧满足地闭上眼睛,笑着,露出两颗虎牙,神色却凄楚如丧家之犬,任凭药汤子渗入他的伤口,肩头传来蚀骨的疼痛:“谢母后解答,儿臣死而无憾。” 慕容迦叶隔着袅袅雾气瞧着他,那一刻,她真想不计前嫌,无论他是否有罪,都将他赦免:“来人,给摄政王穿上受封时的衮服。” 宫人不解其意,只好照章去做,待到赫连骧穿戴齐整、焕然一线立于她面前,她又屏退左右,只想让这一方星光闪烁的苍穹见证自己油然而生的怪癖。 “母后……” 第十六章驯狼(H) 慕容迦叶伸出食指,牢牢抵住他的唇:“别说话,哀家要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”赫连骧垂首,任她摆弄,不知不觉,下头那话儿已经昂然挺立,像个笨拙的大鸟横在裤裆中,呼之欲出,他赧然,夹住双腿,想要掩饰这勃起。 赫连骧十九岁,仍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,慕容迦叶狎昵地剥开他的包皮,一根硕大、鲁莽的东西,就那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慕容迦叶的手掌之上, 慕容迦叶索性坐在池畔,将双足搭在他的肩上,漫不经心地命令道:“自己撸吧,给哀家看。” 慕容迦叶的声音充满着浓厚的蛊惑,那是一种权力,赫连骧不由自主地缴械投降,乖顺地闷哼了一声,以示应答,他难耐地撸动:“母后,这样可以吗?” 慕容迦叶太享受这样袖手旁观的驯化,眼睁睁看着狗一样的义子因自己而勃起,难耐地挺动腰身,她奖赏一般地岔开双腿,给他展示水淋淋的牝户之上,那番潋滟的春光。 赫连骧情不自禁地靠近,将头凑过来,却被慕容迦叶的脚牵绊住,她没有要给他的意思,他含住她的脚趾,一根一根地吮吸,闭上眼睛,温烫的泉水如热潮一般攀向他的胸膛,一种如溺死一般的爽快充斥着他的头脑:“母后,母后,” “你干净吗?乖儿子。” “干净,干净,没人有碰过。” “我抽你一下,你就撕掉自己身上的一块衣服,明白吗?”慕容迦叶抽出腰间马鞭,按住他的肩头,猝然间,反脚踢了一下他的膝窝。 赫连骧吃痛,顺势跪在地上,抬头望她,眼睛却是懵懂的,还染着几分不散的氤氲:“母后,可以轻一点吗?” 慕容迦叶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 他的声线颤抖,黏连:“母后,轻一点抽,儿臣的伤口很痛。” 慕容迦叶的心皱缩成一团,忽然忍受不住,招手:“骧啊,你过来。” 赫连骧膝行到她面前,见她伸出手来摸他湿漉漉的发丝,有一种仙人抚我顶的错觉:“母后,给儿臣一个痛快吧。” 慕容迦叶把他抱在怀里:“你想不想死在我怀里。” “求之不得。”赫连骧抽泣着,只觉得一切如梦,泪水尽数落在她的衣襟上。 慕容迦叶托着他的侧脸: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 赫连骧覆上她的手背,闭上眼,让她摸遍他脸上的每一处肌肤:“唯有一死,才能证明儿臣的清白,就是到了九泉,母后也别忘了儿臣,就算是非忘不可,也慢一点。” 慕容迦叶在他脸上游走:“骧啊,你这是何苦呢?” 风月无边,温热的水不息地流转在这蜿蜒的宫殿之间,殊不知,这一切,已被斛律涂月尽收眼底,眼前这对君臣紧紧相拥,她听不大清,只能看见举止说不清的暧昧,这两个人,一个是自己的心上人,一个是自己的嫡母,她惶惑又惊惧,捂住嘴巴,努力不让自己的啜泣声走漏。 池水之中漂浮着赫连骧粘稠精液的游丝,慕容迦叶站起身来,淫水流到了脚后跟,赫连骧意犹未尽地抱住她的双腿,替她舔去那道晶莹的欲望。 慕容迦叶居高临下,皱了皱眉仿佛,想起了什么,又似乎已经烦倦,瞥见他伤痕累累的脊背和肩头,被泉水浇灌、刺痛,轻轻地踢开他的束缚,无言地离开,到了寝宫,她唤来一个性奴。 今日侍寝的是一个青年,是朝凤监从民间觅得。 慕容迦叶幽幽道:“躺好。” 那人浑身战栗,在阔大如海的凤榻中勉强摆正身躯,红烛透过帐子,照耀着他麦色的胴体,他年仅很轻,颇有些鲜艳欲滴的意思,他知道自己就要被当今拥有最高权力的太后临幸,生怕接下来自己有一点差错。 慕容迦叶又吸了一点五石散,愤怒地扯开他的衣裤,几下粗暴撸动,那人便硬了起来,勃起的阳物上,早被奴婢套上了羊肠套子:“很好。” 青年无言,微岔双腿,如砧板上的鱼肉,等待着刀俎在他的胴体上肆虐。 慕容迦叶掀开裙摆,目中无人地骑在他的阳物之上,像跨坐一匹无言的畜生:“卖力一点。” 慕容迦叶掌权之后,甘愿做她性奴的男子不计其数,性器最为硕大者,当属那个被她亲手砍死的石破奴。 石破奴的死不足惜,只是穴道偶尔袭来的空虚,急需被巨大之物填满的时候,慕容迦叶才会开始怀念起这个人的好处来。 眼下的这个青年腰身有力,慕容迦叶的穴道早已因赫连骧的自渎而湿润,不费吹灰之力,顺利将青年的傲人阳物吞了进去,青年的阳物一霎时被暖洋洋地包裹住,喉咙里发出闷哼。 慕容迦叶听他声音稚嫩,四肢似乎很是紧绷,只有坚挺硕大的鸡巴尽心尽力地将她的穴道填满,一下一下戳到媚肉之中,甚至顶到收缩的宫口,她很得趣,已然入港,施虐的兴致上来,便狠狠朝穴下之人掴了几巴掌,又捏着他的乳首,这胯下的床奴也不呼痛,十分配合地扭摆,开始左右开拓,阳物的进攻更加卖力。 慕容迦叶从不与这些一次性的奴隶交谈,他们低贱如蝼蚁,与一根人形麈尾无异。这些人事先经过行房嬷嬷的调教,直到能够学会控制自己的阳物,精进取悦的奇淫巧技,如果遴选过关,将会在夜里被关进暗轿,脸被蒙上面罩,鸡巴被裹上羊肠套子送进来,慎言慎语,最好是不要胡说话,一夜高强度的劳作以后,精囊中的储备尽数被榨干,腰肢酸软,口干舌燥都是轻的,浑身被慕容迦叶的马鞭抽得伤痕累累,有的甚至差点窒息而死,无论如何,被卷着铺盖,潦草地送出宫去,如同尸体被运送,有些人伺候不当,不能持久,随意射精,还会被慕容迦叶一剑斩杀,往往不能活到第二天清晨。 当然,这些男子最后也会有不菲的报酬。慕容迦叶有时候想,自己可真是个暴君呢。 坊间传闻,慕容迦叶是罗刹转世,专门吸男人的精血,她没什么不自在,反倒觉得十分贴切,她晨间日理万机,运筹军国大事,夜里纵欲享受,有何不可呢? 慕容迦叶把那方红勒帛绑在那人的腰上,手上的鞭子狠狠一抽,胯下之人识趣地加快了顶弄的速度,终于一阵热流过去,牝户大张,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潮喷,她的穴道得到了极大的满足,缓慢收缩,淋了那性奴一身。 达到巅峰般的欢愉之后,便是无边的空虚,慕容迦叶不忘扯下那条红勒帛,赫连骧在和阮红泥云雨的时候,肯定不是这个样子。 这就是掌权前后的不同,从前她只能张开双腿任斛律伏罗操弄,伏低做小,要柔软易推倒,要娇喘喊厉害,直到斛律伏罗的浓精射在自己的穴道深处,确保龙种全部进了土壤才算了结,而自己是否得趣,她的至尊夫君天可汗可不会在乎;而今,全世间的男子,任她采撷玩弄,至于他们快不快活,都与她无关。 夜色渐浓,元璞在暗轿中摘去羊肠套子,那羊肠套子早已被他做了手脚,扎出了一个细微不可察觉的小孔,他的精水或许在刚才激烈的抽插之中溜进了当今太后的穴道深处。 回想着慕容迦叶霸道地骑乘在自己身上,颤动两乳,穴内淫靡的汁水落在自己的小腹上,一坐一起,连根没入,黏腻作响,那张残损的脸颊褪去金黄的面具,透着一种妖异的美,他仔细咂摸每一个交媾的细节,不知不觉心旌荡漾。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混进慕容迦叶的寝宫了。 元璞心中暗暗道:“你早晚是我的,观音奴。” 第十七章七断义 “烧火烧野田,野鸭飞上天。 童男娶寡妇,壮女笑杀人。 高高山头树,风吹叶落去。 一去数千里,何当还故处。 十五从军征,八十始得归。 道逢乡里人,家中有阿谁? 遥看是君家,松柏冢累累。 ……” 凤麟洲禁苑,梨园,虽阴云蔽日,但火光烛天,乐工伶人正在奋力奏乐,铿锵雄健,正是《紫骝马歌辞》。 这凤麟洲经慕容迦叶扩建,不光有温泉汤场,更开辟出、球场、舞马台、斗鸡殿等冶游之所,这几日斛律皇族玩赏得不亦乐乎,仿若渐渐淡忘了左贤王被杖责的丑闻。 慕容迦叶坐于上首,一面啜着葡萄酒,一面心不在焉地听曲,她笃信佛教,最中意的便是富于禅意的佛教乐曲,而今耳边这种铿锵的曲子叫她心神烦忧,不由自主便想起战场,想起赫连骧。 斡扎朵会意,对她耳语道:“太后,要不把潮音寺的那个琴僧叫来,让他们给您弹《普庵咒》给您听。” 慕容迦叶瞧了瞧眼前这群听得如痴如醉、随歌击节的斛律皇族:“不了,这群蛮子不懂这份情致,我忍忍就好了。” 终于到了换曲的时间,乐工们调弦修整,为下一阶段做准备,席面上顿时安静了下来。 忽然,右贤王斛律磐桓站起身来,极尽他那标致的儒雅恭敬,唇角挂笑,深深一揖:“太后,听闻昨夜,您将一个死囚押入决明池受刑,甚至要要对他动什么打西边来的‘浴桶刑’。” 慕容迦叶气不打一处来,眉头皱缩,没好声道:“你说的死囚叫赫连骧,怎么了,右贤王,你想去观刑不成?还是你也想试试这新花样?” 斛律磐桓:“太后,微臣不敢,微臣只是想劝太后,我们斛律家阖家团圆之际,何必还要弄一手血腥,致使阴气不散?” 慕容迦叶抬眉:“哦?” 斛律磐桓继续陈词:“钦天监夜观天象,说不日将有天狗食月,古来月食,日掌阳,月掌阴。阳为德,阴为刑。《礼》曰,妇顺不修阴事,不得谪见于天,月为之蚀。故月蚀则后素服而修六宫之职,荡天下之阴事。太后,您将死囚带到凤麟洲来行刑,把整个凤麟洲当做刑场。” 慕容迦叶反唇相讥:“看来右贤王饱读诗书,对汉学如此有研究呢?” 斛律步真亦启唇道:“母后,那决明池,是昔日朕生母灵后的汤池,您怎么能让一个死囚……” 斡扎朵一怔:“可汗,” “你一个奴婢,也敢插朕的话!” 慕容迦叶:“够了!” 慕容迦叶:“你可认识一位琵琶名手,叫阮红泥的?” 乐师怎会不知此人,登时惊恐万状:“太后,此人……此人,奴才并不识得。” “瞧把你吓得,我倒是听说这个女人的琵琶弹得十分了得?” 忽然,一声轰鸣在众人耳边炸响,朝凤监警觉地持刀戒备:“护驾!”循声而望,远处天空中,爆裂起五色烟花。 完颜看着那烟花,面露天真,欣喜地给斛律步真解释:“可汗,这是‘珍珠帘’、呢那个是‘长明灯’、还有‘日月合璧’,‘五星连珠’。” 这些美不胜收的烟花挂在仙陀山巅,绽放在圆月之前,甚至将月光掩盖,散发出妖异的彩芒,如梦如幻,令人目不转睛,仿佛能勾魂摄魄。 众人呆滞地仰头赞叹,一朵“地老鼠”花色的烟火恰巧爆裂在慕容迦叶脚下,须臾不到,一个接一个的“地老鼠”淘气地窜到那一袭袭华服之上,致使满座溃散,尖叫四起。 “不响不起,旋绕于地上者,曰地老鼠。”慕容迦叶面不改色,定了定心神,深觉这烟花似曾相识,立马传命武阿秀:“封锁梨园,控制住局面,一刻钟内,找到烟花的源头。” \\ 斛律涂月趁乱逃出,她小时候常随突尔炽可汗巡游,对凤麟洲格外熟悉,沿着旧日与伙伴开出的一个暗道,溜进了决明池。 赫连骧看见她,很是惊异:“参见长公主殿下。”他神色萎靡,器宇仍如平素那样轩昂,再次印证斛律涂月心里对他的坚信,那些罪证再逼真,也不足为信。 “没什么可惊讶的,我一个长公主,不至于暗中探视个死囚的本事也没有吧,”斛律涂月扑扑裙摆,大马金刀地坐下,将两坛酒放在池畔:“凯旋仪式上我得了风寒,没能向将军敬一杯酒,没想到再见,已经物是人非了,这是我公主府的私酿,不比母后赐的罗浮春差。” 赫连骧眉心一动,似有所察觉,淡淡道:“风寒好了吗?春寒料峭,还是要多添衣。” “已经大好了,”斛律涂月打开一坛,递给赫连骧,忽然话锋一转,“骧哥,你同别人表白过吗?” 赫连骧和颜道:“长公主殿下是来和我谈心的吗?” “算是吧,从前不也是经常谈吗?” 赫连骧闭上眼睛,锁链束住他的双手,只好梗着脖子将酒水倒进喉咙:“好酒!” 斛律涂月追问:“喝了我的嘴短,你说,你和别人表白过吗?” “表白,从未。” 斛律涂月:“是根本没有中意的人,还是不能宣之于口?” 赫连骧略加思忖,看向远处仙陀山的层层峰峦:“高坐神殿里的人不胜寒,我卑微如蚁,不能入她的法眼。” 斛律涂月的心绞在一处,乱麻似的:“你打什么哑谜?” 赫连骧醺醺然道:“你说,水里的虾米能和天上的神鸟表白么?” 斛律涂月不解:“你堂堂大燕叶护,怎么是虾米?” 赫连骧轻叹,自嘲道:“虾米就算披上了再华丽的皮囊,也终究是虾米。” 斛律涂月:“你酒量真不好,几口就醉了。” 几口酒,几句话,便拉近了二人的距离,赫连骧亲昵道:“皎皎,同我说说宫里的事吧。” 斛律涂月忆起宫宴上的风云:“左贤王当众侮辱母后,说她本应该被收继成她的小妾。” 赫连骧攥紧拳头,水中的锁链哗哗作响,忍住满心不堪入耳的脏话:“母后没有绞死他么?” 斛律涂月笑道:“母后将他当众杖责,那比死还惨!” “骧哥,我喜欢你,心里有你,”斛律涂月以酒壮胆,话一出口,反而更加从容,“这事憋在我心里很久了,只对母后说过,她答应我,等你今春打完仗回来,就赐婚。” 赫连骧神色古怪:“母后想让我做你的驸马?” 斛律涂月怅然若失:“她说,我是她最疼爱的后辈,你温柔敦厚,值得托付。” 赫连骧有些激动:“温柔敦厚,值得托付?皎皎,你在和我开玩笑吧?你怎么会喜欢我呢?我是个奴隶,孤儿,还是个独眼,只是因为能替太后杀几个人才爬到了今天的位子上。” “骧哥,你可是整个敕勒川上的骄子,不要妄自菲薄了吧,”斛律涂月又狠狠灌了自己一大口酒,“所以呢?你喜欢我吗?” 赫连骧斩钉截铁:“母后命我像守护她一样守护你,鞍前马后,死而后已,殿下你金尊玉贵,罪臣从不曾有半分肖想。” 斛律涂月乱了阵脚,心有不甘,将酒坛狠狠掴在地上:“好一个罪臣,所以你真的叛国了?那个阮红泥,真的是你的相好?” “我是冤枉的,”赫连骧怒道,“你们母女若觉得我心怀不轨,将来有天权势坐大,会危及你们的权柄,大可杀了我了事,不要再这么折辱于人。” 斛律涂月从未见过他如此这般的样子:“我不认识你了!赫连骧!” 赫连骧痛苦地闭上眼睛:“长公主,请你快离开吧,酒坛打碎,会惊动凤翥池的宫人,若让母后知道了,会责罚你的。” 斛律涂月索性撕破了脸:“朝凤监已经抓到了阮红泥,三五日之内,就会被押到云中了,你的计划,要泡汤了!” 赫连骧陡然睁眼:“你说什么?” 斛律涂月将酒坛的碎片收进裙摆,一任锋利的瓷角划破皮肤,她手上流着血,脸上流着泪,癫狂地狞笑着:“你明明都听到了,我劝你还是早日招了吧!死的时候,或许我可以求母后给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留个全尸!” 远处传来梨园的乐声,是《小破阵乐》,赫连骧摇了摇头,闭眸哼唱:“陇头流水,流离山下。念吾一身,飘然旷野。朝发欣城,暮宿陇头。寒不能语,舌卷入喉,陇头流水,鸣声呜咽。遥望秦川,心肝断绝。” 他唱得荒腔走板,简直不成曲调,望着仙陀山巅上层出不穷的烟花,簌簌落下泪来。 \\ 宴毕,慕容迦叶站在狼藉的梨园中一筹不展,映着残破的烛光低头审视自己,裙摆都被炸出了几个漏洞——朝凤监连夜搜山,那些烟火如同鬼魅一般销声匿迹,无从找寻。 她百思不得其解:“那些地老鼠钻到衣袍里,好像故意戏弄似的,难不成,有人故意要看我们这群锦衣玉食的人出丑?” 斡扎朵:“太后,茹吉奈求见。” 慕容迦叶顿时眉头舒展:“什么风把这位散仙吹来了?” 茹吉奈神色凝重,跪道:“民女茹吉奈参见太后,太后,你还好吗?” “我无恙,快别和我行这一套虚礼,”慕容迦叶连忙把她扶起来,“怎么样,我这凤麟洲的温泉,你可还泡着舒服?” 茹吉奈眉头蹙着,频频看向四周,终于按捺不住:“太后,我有件要事,要向您禀报。” 慕容迦叶屏退了左右:“还禀报?你又不是我的臣下。” 茹吉奈捡起一个烟花残片:“观音奴,你可还记得那日乘云阁的焰火么?” 慕容迦叶叹了口气:“是不是娑罗教的手笔,我还要有切实的证据,朝凤监探查过了,一无所获。” 茹吉奈:“这几日,那焰火的韵律总在我心中浮现,让我觉得心里不安。” 慕容迦叶再度锁眉,死死盯住茹吉奈:“你是说,这焰火中,暗藏着什么隐语?” 茹吉奈闭眸回想适才在寝宫中望见的烟火花色:“珍珠帘、三级浪、长明灯、紫葡萄、日月合璧、五星连珠……今天是三月初五,如今几时了?” “约莫寅时二刻。” 茹吉奈掐诀盘算,失色道:“太后,不好!王庭有难了!” 二人一齐登到高处,望向远处王庭的方向,只见似有滚滚浓烟,冲破夜幕。 第十八章八好戏 花火迷离,盛大如骤雨,照得慕容迦叶的脸颊熠熠生辉,她镇静自若,对于这场迫在眉睫的浩劫感到兴奋,她打着唿哨,笑语安慰茹吉奈:“好戏开场了。” “那焰火是在传递什么信号,只不过要用娑罗教的密语来破译,”茹吉奈惶急地发问,“该当如何?” 慕容迦叶笑道:“你不做我的智囊,当真是可惜。” 茹吉奈赧然一笑,踌躇地皱眉问道:“观音奴,你的表情不自然,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?” 慕容迦叶掏出一对琥珀耳坠:“若我失败了,拿着东西,可以保你和雅束性命无虞。” 那是一件华贵的首饰,琥珀乃西域所出,应是贡品,做工精良,是只有皇族或后宫嫔妃才能用的规制,茹吉奈不敢多问:“你身处险恶风波之中,我是局外人,千万保重,哪怕这后位不要了,也要给我活着!” 慕容迦叶重重点了点头,将她轻轻搡到身前去:“回你的住所去,我会派朝凤监的侍卫保护你。” \\ 送走了茹吉奈,慕容迦叶负手望天,捋着心中的千头万绪,忽见崔绰跌跪在慕容迦叶面前;“禀报太后,大事不好!” 慕容迦叶仿佛已经听见百里之外的骚动,心中已经有数:“你慌什么?!” “许多牧民抽着马鞭朝金帐去了!情势危急,请太后示下。” 温泉宫和金帐王庭相去数百里,快马加鞭也需要半个时辰。 这显然是一出娑罗教策动的暴乱,打着为草原战神伸冤的幌子,目的无非就是拉慕容迦叶下野,撤帘还政,这一晚的行动极具挑衅意味,由此可见,温泉宫随行的皇亲臣工之中,必定有娑罗教的内应。 \\ 金帐王庭中戒备空虚,只有一些闲杂人等,留下坐镇的,是副将军贺兰腾。 贺兰腾的脸上还裹着纱布,提刀四顾,下了个混乱的紧急部署,在王庭的南门故意造成空缺,眼睁睁看着暴民举着火把鱼贯而入。 他笑着抵挡牧民的汹汹来势,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下死手,却突然被一阵乱刀砍伤了后背,他以刀柱地,只听排山倒海的讨伐之声呼啸而来:“恶毒的女罗刹!还我们敕勒川的战神!还我们嵬然的第一勇士!” 不错,他要假意抵挡,要让这群暴民进去,焚烧宫室,造成不可扭转的后果,这样才有可能让慕容迦叶悔悟,好好彻查赫连骧的冤案,还他的兄弟一个清白。 敕勒川广袤险恶,这群游牧民族生于斯,长于斯,生性骁勇凶悍,势不可挡,很快打开了王庭的第一重关卡,猝不及防的宫人们倒在血泊之中,火把烛天,马蹄踏破草甸,声震穹庐,听上去惊心动魄。 贺兰腾看着手下兵士死于暴民的刀下,虽心疼,可一想到蒙冤受辱的赫连骧,便立马狠下心来,继续挥着虚招,让暴民们趁虚闯入。 他当然想过自己的结局,如此失职,定会遭到慕容迦叶的责罚,轻则革职,重则丧命。不过为了赫连骧,他觉得值得。 一名守门侍卫哀号地向贺兰腾求救:“贺兰将军!我们要请求温泉宫那边的支援了!” 贺兰腾恍若未闻,有气无力道:“给我撑住,决不能让暴民进来!” \\ 慕容迦叶火速地换上了戎装,唤来自己的海东青:“兵分两路。” 朝凤监成员英姿飒爽,头上钗着斧状的兵佩,严整划一,望之杀气腾腾,慕容迦叶戴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具,立于阵前,更显得军容凛不可犯。 慕容迦叶抽刀振臂:“众兵听令,区区暴动,不足为怪,我们兵分两路,一路随我返回金帐,另一路留下控制温泉宫,不允许任何人溜走,不能出任何差池,否则,别怪哀家军法处置。” “母后,请带着皎皎一起!”斛律涂月风风火火地赶来,身后跟着的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长公主府兵。 慕容迦叶见状,却扔给她一枚丹凤符:“皎皎,温泉宫的影卫尾大不掉,不知道你的好弟弟会下什么忤逆我的命令,就烦请你的兵相助了,不要让他们出温泉宫半步。” 斛律涂月从未受过如此重托,只觉得兵符沉甸甸:“遵命!” \\ 赫连骧生生挣脱锁链,在马厩偷牵了一匹影卫的快马,抄山间小路,混入茫茫牧民之中。 诏狱的隶卒喝得大醉,竟让他趁乱逃了。 他拼命朝前奔驰,不敢有半点松懈,他知道,那群暴民之中,有个人要刺杀慕容迦叶,他要找出来,绝对不能让她受伤。 他醉醺醺的,酒劲未散,脑子里还想着那一晚的温存。那温存几乎把他所有的伪装都击溃了。 “我都是被迫的,我怎么会背叛你,我是为了你,等我的死期到了,你的大业也就成了。”赫连骧狠狠踢着马腹,马儿四蹄生烟,他神神叨叨地自语道,像个得了失心疯的痴儿。 等奔至王庭之时,正是一场白热化的血战,他摸了摸裤别在裤腰里的一把匕首,在拥挤的人潮里穿梭逡巡,企图寻找到那个伺机而动的刺客。 “别来无恙啊,我的独眼狼王,没想到,温泉宫到金帐王庭,还有一条这么近的路,你的御马之术真是了得,让我追得好生辛苦。” 赫连骧觉得耳熟,一回首,看见一张妖艳的脸,正是宇文恺之女宇文渠央,她穿夜行衣,头挽高髻,凌厉地问道:“我的战神,你想去哪儿?”她携长刀在手,刀气森然,随时可能会要了赫连骧的命。 “你认错人了。”赫连骧匆忙转过身。 宇文渠央在他眼前亮出一枚豹头玉佩:“我是宇文恺的女儿,渠央。”那玉佩是宇文恺的私佩,他如今人被困在温泉宫,只好叫女儿来传信。 赫连骧狐疑地看着她,嗫嚅着,盘算着解脱之法。 “见玉佩如见大司马本尊,我向你传达指令,也是一样的,”宇文渠央清了清嗓子,有力的手将赫连骧拉到了一边人烟相对稀少的隐蔽之处,“我知道你要去干什么。” 宇文渠央绝非等闲女流,早年拜师于剑宗大师,混迹江湖多年,武功卓绝,在英雄榜上位列前茅,如今效力于父亲,深受宇文恺器重,是云中神都中,皇后的最佳人选。 赫连骧虽被称为草原第一巴图鲁,也不敢在她面前轻举妄动。 赫连骧只好装乖狡辩:“是的,本来是要逃跑的,被你抓了个正着,不好意思了,我回去就是。” 宇文渠央嗤笑一声,面露不屑:“你才不是要去逃跑,你是想要救慕容迦叶,对吧?” 赫连骧一阵心虚:“太后有朝凤监保护,哪里轮得着我来救。” 宇文渠央欺近赫连骧:“别忘了,你现在不过是我父亲的一个傀儡,一切行动,要按计划行事,不然,我们把你的把柄泄露给你的义母大人,她也不会饶了你!” 赫连骧黯然神伤:“我知道我是死路一条。” “放心吧,现在还不是杀鸡取卵的时候,我们不可能这么快要了太后的命,顶多会伤她几根毫毛罢了,再说那女人狡猾得很,谁输谁赢,还两说呢。”宇文渠央诡谲一笑。 赫连骧眼露凶光:“你们和我谈条件的时候,可没说有娑罗教的事儿!” 宇文渠央微讶:“娑罗教?我们的大计,和他们有什么关系。” 赫连骧怒不可遏,如张口露獠牙的恶狼,却极力在人潮中站稳脚跟,压低了声音:“焰火!他们在仙陀山放了传信的焰火,今天的暴动,肯定和娑罗教脱不了干系!他们的信徒丧心病狂,本被流放在千里之外,今天牧民暴乱,肯定会威胁太后的性命!” 宇文渠央不以为意,只觉得可笑:“别和我发火,我只是个来传信的人,我只能跟你保证我们的人要不了她的命,你不用费力气了,老实受你的刑,演你的戏,我们恪守条件,你也万不能逾矩!” 赫连骧:“你确定?” 宇文渠央被一个横冲直撞地路人,险些站不住,跌在赫连骧怀里,掸了掸灰尘,看戏似地抱臂,指向已变成一片火海的王庭:“听着,痴情种,你今天要是敢贸然救慕容迦叶,我们的计划就功亏一篑,到时候你的秘密,哈哈哈哈,那是不是比杀了你还痛苦啊?” 赫连骧低下头,看自己褴褛的衣衫,血染的前襟,还有慕容迦叶的抓痕,奄忽之间,他趁她不备,一掌劈在侧颈的死穴之上,见宇文渠央彻底昏晕在地,赫连骧拔脚离开,逃去如飞。 \\ 而金帐王庭的混乱之中,却始终没有看见慕容迦叶的身影。 没行几里路程,慕容迦叶便率手下人马到河边修整,忽然下令按兵不动,她卸下了重重的铠甲,逗弄着肩头的海东青,回望仙陀山景致:“这娑罗教的焰火,当真好看,诸位忙活了一晚上了,不妨一起看看。” 崔绰不解其意,忙问道:“太后,我们若不加紧赶路,恐怕,王庭危如累卵。” 慕容迦叶:“你就不好奇,我好端端的,为什么要巡行温泉宫,而且几乎是倾巢而出呢?” 崔绰恍然大悟:“请恕属下愚钝,难道太后是故意为之,令图谋不轨的贼人钻空子?然后待时机成熟,再一网打尽。” “我说过,好戏才刚开场呀,这朝堂之上,有人和我唱大戏,咱们也不好不接着呀!” 慕容迦叶讳莫如深。 崔绰联系前因后果:“首先,赫连骧下狱,告密之人始终是谜,家宴之上,左右贤王对您语出不逊,这一切,看似无关联,实则环环相扣,极有可能是一场滔天的阴谋。” 慕容迦叶的政治嗅觉极其敏感,她知道,自己的名义上的儿子,斛律步真,将带着他身后的党羽,要对自己动手了:“如履薄冰的日子,过不久了,何不一起沉入寒潭之中,他们看不惯一个女人当政,那我就偏要骑在他们脖子上屙屎。” 崔绰不敢再妄自揣测,慕容迦叶处事一向从不将心中的谋算全盘托出,总是中途半遮半掩,直到最后一步,崔绰才能理解她的深意,反正她知道,自己效忠的天后,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,而自己,是她最忠诚的棋子。 夜色渐浓,仙陀山上的焰火依旧绚烂地爆裂在天际,海东青受了惊,长啸一声,在慕容迦叶身畔盘旋起来,她胜券在握地笑着:“你慌什么,小东西!” 第十九章第影子 作为皇后亲卫珊瑚军的首领,赫连骧有着无比敏锐的洞察力,他乔装成张牙舞爪的牧民,混入群情激奋的洪流之中,王庭之外,地势开阔,易守难攻,而这人潮,便是那名刺客的绝佳藏身之地,目力所及之处,赫连骧不断筛选、过滤,眼观鼻,鼻观心地扫视所有人,直到锁定了一个行迹诡异,身形瘦如柴的人身上,他眼神飘忽,两袖鼓胀,似乎藏有暗器,鬼祟地避开所有刀枪,有意无意地瞄向前方。 一身嘹亮的呼哨,是太后御驾亲征了! 全身披挂的慕容迦叶呼啸而来,身后的朝凤监轻装上阵,清一色大红战袄,均备轻弓短箭,赫连骧知道那人就要动手了,他迅速挪步,如游鱼,巧妙避开所有锋芒,乱挥匕首,企图打乱那名嫌疑刺客的视线。 厮杀声震天,金帐穹庐连城一片火海,焦糊的味道弥漫在广袤的原野之上,烤的赫连骧后背发热,他朝那名刺客奔去,却突然听到背后的骚乱。 太后中箭了!赫连骧回顾,眼见着宝马之上的戎装的太后跌身下马,箭镞正中心口。 悔之晚矣,他时刻盯着的嫌疑者,竟根本不是要刺杀慕容迦叶的人。 一枚箭镞破空而来,正中心口,是一把防不胜防的冷箭,凤驾已经被侍卫团团包围,赫连骧僵在原地,无从靠近。 王庭之外,已经是一片混乱,接着,排山倒海来的是一群操着猗兰古语的娑罗教徒,只见滔滔的人群汇入金帐王庭,势如破竹,震动整个敕勒川。 经幡招展,杏黄的绣旗上写着替天行道四个醒目大字:“替天行道。” 阿云瑰披一袭神服,手持神杖,立于一匹巨鹿的背上,身侧紧跟两员,正是左右护法。她以手加额:“妖女当政,祸国殃民,人神共愤,理应群起而攻之!” 两名护法立马尖声附和道:“传娑罗教教主法旨,今日教主诞辰,普天同庆!” 她飞身跃下,以足尖飞快踢了一下“太后”的尸身,又审慎地蹲下身去,揭开那尸身之上的面具,面目对得上,连疤痕的细节也没有瑕疵,是了,这慕容迦叶,是真的被自己从西凉雇来的鬼手一箭毙命了。 她苦心谋划,没想到杀掉这个女罗刹竟然如此易如反掌。 “乡亲们!我们的草原英雄肯定被那女罗刹藏在王庭的诏狱里了,我们一起去解救!”她振臂一呼,声音带有某种磁性的蛊惑,牧民们不约而同受到鼓舞,向里面冲去。 阿云瑰狡黠一笑,自己却一边渐渐向后退去一边,高声呼道:“娑罗归位,众徒听命!” 一间临时搭建起来的穹庐里,慕容迦叶正悠然喝着酥茶。 一个真正的将帅,从不用冲锋陷阵,只需要运筹帷幄,在必要的时候昙花一现,便可以决胜千里之外。 崔绰大呼:“报!王庭前线,影子中箭!” 慕容迦叶:“还真别说,阿绰,你找来的这个丫头一举一动,和我还真有几分相似。” “太后过奖,其实,这还不是最像的,微臣为太后所挑选的影子里,有的神似,有的形似,这个只是形似。” 影子并非慕容迦叶的首创,而是先可汗斛律伏罗的主意,他曾经在民间招募替身,为此躲避了不少刺杀。慕容迦叶沿袭此法,令朝凤监秘密在民间寻找与自己相似的人。 慕容迦叶暗忖道:“形似到什么程度?” “以假乱真。” 慕容迦叶若有所思:“就连亲近之人都不能分辨出来吗?” 崔绰沉吟:“应该是大差不差。”她皱着眉,思索近日来,金帐王庭内外发生的种种灾祸,依然百思不得其解。 慕容迦叶:“我在鱼龙混杂的大河里投了一张网,只有慢慢收紧口袋,才能钓到大鱼,只是这大鱼本尊,哀家尚且不知道是何人。” 阿云瑰退到灌木丛中,眼睁睁瞧着自己麾下的信徒浴血奋战,忽然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。 元璞在火光的映衬下摘下帽子:“拜见圣女。” 阿云瑰皱眉:“今夜可真是不眠之夜,当真精彩,各色人物都要来插一脚,元相也来了?你不是在温泉宫吗?” 元璞牵起巨鹿身上的缰绳,把阿云瑰拖到更隐秘晦暗的所在:“我一个时辰前就到了。” 阿云瑰强装镇定,不知道这个神出鬼没的男人要搞什么名堂:“哦?你有飞毛腿还是怎么?” 元璞扯出一个笑,目光垂落于人海之中:“我尾随一个大人物,意外发现了一条近路。” 阿云瑰不去追问:“你有什么坐不住的?不是说好了做我的内应吗?” 元璞责问:“为什么不直接攻打温泉宫?这是闹哪一出?” 阿云瑰摇首叹道:“这不是我的意思,是那位的意思,我们娑罗教能打进王庭来已经是不容,全仰仗那位,所以,只好听他的喽!” 作为斛律步真的头号军师,宇文恺为了早日实现夺权计划,不仅策动对太后恨之入骨的右贤王麾下亲兵,竟还饥不择食,私自放娑罗教徒进入云中神都,借用其威望,以赫连骧入狱之事为噱头,再教唆崇拜英雄的广大牧民,促成宫变,一旦宫变成功,扳倒慕容迦叶极其党羽,使得斛律皇族夺回大权,便不在话下。 斛律步真怒不可遏,完颜石烈的刀,又架在了宇文恺的脖子上:“大司马,你做事,都不和我这个做可汗的商量一下吗?” 这个一向尊师重教,对自己恭敬万分的小皇帝竟然龙颜怒极,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了,宇文恺五内俱焚,汗涔涔地直结巴:“是……是臣没能控制中那群狂徒,那个娑罗教圣女太刚愎自用,非说今日是他们教主的生辰,非要今日动手!” 斛律步真急得在寝宫里踱步:“就这么沉不住气!你还真以为赫连骧被扳倒了,那个女罗刹就折翼,无力对付我们了吗?” 宇文恺不禁两股战战:“可汗放宽心,宫变计划十分周密,而且那个圣女还做了卜筮仪式,说今天是良辰,天公相助,万无一失,虽然时间原定在春秋捺钵,但提前到今日,没……没什么变故的。” 斛律步真痛心疾首,捶胸道:“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!” 宇文恺当然也知道胜算微茫,错漏百出,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:“有时候,择日不如撞日!可汗应当有些魄力,如先皇一般锐意闯练!” 斛律步真:“蠢物!宫变,这可是宫变!不是你女儿成亲!存着侥幸心理,结果就是死路一条!” 二人有意压低声音,窗棂上,正印着朝凤监严阵以待的身影。 “臣救驾来迟,请太后陛下恕罪!” 来人正是小定北侯,赫连安代,身后的是定北边军,他铁甲犹寒,面容依旧端肃,马背后,是一个女子。 斡扎朵紧锁赫连安代的腰,默默忍受所有颠簸:“侯爷,辛苦。” 赫连安代回首:“马不颠吧?快回到太后身边,我怕一会儿无暇护你。” 斡扎朵身上裹了锁子甲,轻捷地跳下马去,前方定北军见状,颇有默契地为她开路,她回望:“多谢诸位!请务必不辱使命。” 赫连安代默默注视,腰上还有她的余温,他深嗅了一口香囊。 这时,真正的慕容迦叶才从穹庐中飞奔出来,她迅捷有力地将斡扎朵拉上马,道声辛苦,便勒马站定,观察战局:“这个阿云瑰,教唆着自己的信徒掉脑袋,自己却往后面躲。” 定北军的战力出众,一时间让暴民和教徒们支持不住,原本的阵仗不到片刻便风落云散,忙忙如丧家之犬,急急如漏网之鱼。 局势大变,元璞眼疾手快,迅速戴上兽首面具,装作护驾的信徒,牵住受惊的巨。鹿 赫连安代意欲直取贼首,朝远处的灌木丛奔去,朝阿云瑰面门袭来,她避之不及,骨碌碌从鹿背上翻将下来。 巨鹿被赫连安代一箭射死,阿云瑰仓皇拔脚,却无处可逃,视线忽然模糊起来,她一再刮目,直到确认看见一个活生生的慕容迦叶骑马朝自己奔来。 阿云瑰和元璞滚作一团,从陡峭的斜坡上滑落下去。右护法连忙带一对兵马来驰援。 元璞紧紧护住阿云瑰,自己浑身被荆棘刺伤,还被赫连安代射中小腹,他忍着痛,保持着神志清醒。 慕容迦叶和赫连安代比肩而立,在远处停下来:“圣女,只要你杀了斛律勃骨,我决计不对娑罗教赶尽杀绝,也可饶你一命,只不过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,让你们继续流放,不过是去更远的地方。” 一旁的元璞低声对阿云瑰附耳道:“你答应她!” 阿云瑰狼狈不堪,说着腹语,声音细不可闻:“她那么狡猾,怎么可能放过我!” 元璞不耐烦地哀叹说:“笨女人,你想想,她会这么和你说,也会和斛律勃骨这么说!” 阿云瑰恍然大悟,这可不是慕容迦叶的诱敌之计,她是想让两蛊相杀,最好是玉石俱焚才好,反正坐收渔利的是她自己:“我万一打不过他们怎么办!” 元璞脑袋一歪,昏死过去,鲜血浸透了阿云瑰的衣衫。 而此时,右贤王斛律勃骨铁骑正朝王庭逼近,他扬鞭跃马,屁股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,颠簸之间还有隐痛,他胸有成竹,祈祷着此次宫变成功,诛杀掉娑罗教、再假意拥立幼帝,最终卸磨杀驴,自己坐上可汗宝座,但他还不知的是,是他恨之入骨的皇嫂又死而复生了。 敕勒川上各方势力混杂,慕容迦叶笼着袖子,在战火中瞭望,心中有几分凄凉。 第二十章第罪己 暴动的牧民、狂热的信徒、谋逆的铁骑、连同苦守的宫卫,高举兵戈、乱作一团,渐渐鏖战到了黎明。 慕容迦叶弃金帐而走,再度携朝凤监一行人回到了温泉宫。 暴民们冲进了空虚的王庭,却并没有找到心目中的草原英雄,原本凶犯聚集的诏狱都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牢房,他们惟有用火把表达着愤怒,将金帐与宫室纷纷点燃,这是继灵后纵火案之后,金帐王庭燃起的最盛大的火。 直到火烧百里,暴民们这才知道中了空城之计,这次巡幸温泉宫,慕容迦叶竟然悄然将人马搬空。 仙陀山边的烟火已经渐渐阑珊,娑罗教信徒们在定北军的攻势之下走向强弩之末。 阿云瑰不肯听慕容迦叶的摆弄,犹自带领信徒们做困兽之斗。 阿云瑰:“诸位信徒,我以教主的名义的命令你们,追杀右贤王铁骑。” 而此时的元璞被裹挟在尸首的乱流之中,忽然眼前伸出一双手,那是一双纤纤玉手,来自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。 神出鬼没的宇文渠央再次摘下兜帽:“元世叔,赶紧和我走,太后又回到温泉宫了,如果她见不到完好的你,该起疑心了。” 元璞被她扶起来,堪堪坐稳身子,咬着牙,将胸口的箭凌厉地拔出来:“这次危难,她完全没叫我,显然不拿我当真的嫡系,我根本无法替代赫连骧的位置。” 宇文渠央见状不忍,却肃然道:“你不该出来的,世叔,这不在计划之内。” \\ 走投无路之际,娑罗教信徒已经所剩无几,有些心志不坚的已经落荒而逃,只剩左右护法和几个残兵败将围在阿云瑰左右。 阿云瑰被几人一路掩护,来到右贤王身侧,斛律勃骨身负伤痛,立于马上,无力挥戈,不加入战斗,眼见着自己的铁骑溃败在定北军的手下,只有徒劳的叹息,他见了灰头土脸的阿云瑰,颇不耐烦:“奶奶的,怎么竟然杀出来个定北军!” 阿云瑰屈身问道,望着斛律勃骨粗壮的脖颈,握紧了手中的鸾刀:“右贤王殿下,按您所说,下一步该如何?” 斛律勃骨怒道:“本王一生没受过这般挫败!这个女罗刹,手段何其毒辣!低估她了!” 手起刀落,阿云瑰被溅得一脸鲜血,斛律勃骨的戒备无比松懈,一转眼就成了盟友的刀下之鬼。 她失魂落魄地提着斛律勃骨的项上人头,站在黎明的草原之上,她跪在地上,向赫连安代献上她的投名状。 赫连安代俯视着手下败将,悚然一笑:“圣女,太后借你的手除了心头之患,多谢了,可惜,她不是佛陀,而是罗刹,得罪。”接着,不由分手提弓射箭,朝她命门射去。 阿云瑰一个失神的空当,心口中箭,颓然倒在血泊之中。 \\ 温泉宫大殿,文武群臣,皇亲贵族齐聚一堂,各怀鬼胎,东方既白,可是金帐王庭的战事仍然没有收尾的迹象。 “朵儿!拿酒来!要最烈的烧刀子”慕容迦叶豪迈一笑,她生性沉毅,越临险境,心绪就越加镇定,怀中如揣脱兔,恨不能提刀而出,见识见识那群所谓的“暴民”。 斡扎朵踉跄着,颤颤巍巍端来滚烫的酒壶:“太后。” 慕容迦叶没先接过酒,而是伸出手理了理斡扎朵蓬乱的发丝:“朵儿,别慌嘛!有些时候,每临大事须有静气,我们得稳如泰山,才能不让叵测之人得逞啊!”她透过斡扎朵的肩,深深地斜睨了一眼众臣。 此时满朝文武已得令到太医局避难,金帐王庭除了禁军,已经空虚无人,以大司马宇文恺、太傅元璞、相国纥奚雍、五兵尚书哥舒拔野、度支尚书黑齿格其斤、尚书左仆射海亦敖为首的顾命大臣们不安地杵在一处,惶惑地面面相觑,碍于政敌就在近处,只有相对无言,看起来十分滑稽。 大司马宇文恺先发制人:“太后,臣为大司马,此时暴乱在即,理应出门应战,亲自震慑暴民,为何太后口谕一下,我们都要困在这药气熏天的地方!” 慕容迦叶支颐笑看着他们,眉睫不动,一语不发,慵懒地啜着烈酒,非要卖个关子:“遇酒且呵呵,人生能几何?文武百官齐聚一堂,多么祥和融洽,宇文卿,何必皱着一张苦瓜脸?” 宇文恺与先可汗为至交,出身贵族世家宇文部落,故而一向行事骄矜,见慕容迦叶如此揶揄自己,语气更加嚣张:“太后,您也曾经御驾亲征的英主,初为皇后时便有壮士断腕之勇,拼死搏杀只为一线生机,如今携百官群臣龟缩在这里,坐视金帐被血洗,难道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?” 顾命文臣们的心绪被宇文恺带动,个个唉声叹气。 部分武官则躁动不安,身上除了一身甲胄,没有任何武器,崔绰带领朝凤监将正殿四周围得水泄不通,不知是提防堵住外头的暴民,还是要困住里面的百官。 “诸位,白日漫长,要不要听个故事?”慕容迦叶根本不理会顾命大臣的反应,带着叁分醉意,娓娓道来,“淝水之战,谢安和客人下围棋,棋局中他的侄子谢玄任主将,从前线派来的使者到了,谢安看完使者送来的信,什么也没说,只是慢慢地转向棋局,客人问到,前线的胜负如何?谢安这才回答道,孩子们已经大破贼兵!说话时的神态举动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。” 凉风堂内臣们倒是神态安稳,尚书令元璞、太史令肖惟妙、决狱官伊娄峻、御史中丞耶律伯玉、散骑常侍契必宝勒等悠然自得听着故事,故事听罢,纷纷鼓掌助兴,耶律伯玉是个话痨,逮住旁边许久不声响的元璞附耳道:“幼主党这群老蠢货,慕容太后临朝多年,每次这样,必是留有后手啊!等着瞧吧。” 元璞面色姜黄,草草处理的箭伤犹隐隐作痛,他心不在焉地啜着茶,脑中急剧思索:“朝凤监在此,鬼头风已经休沐回家,禁军围在太医局,谁来搞定这群暴民?” 慕容迦叶心绪高昂:“斡扎朵,给凉风堂臣僚们赐座看茶!”这是慕容迦叶第一次当众这么称呼自己的党羽,且神气嚣张,不遮不掩。 耶律伯玉浅啜春茶:“太后,听说南人颇崇茶道,民间有斗茶的风气,梁帝其人颇为风雅。” 耶律伯玉一开了头,诸位深受儒家影响的内臣们也七嘴八舌地阔论起来,气氛十分快活,仿佛已经将另一帮臣子隔绝在外。 倏忽之间,遥处那仿佛不止不息的械斗声、高呼声彻底归于沉寂。 忽然,一个稚嫩的男声响起,百官循声一望,只见一张清秀的面皮上被溅着鲜红的血迹。 男子掸去袍袖上的尘灰,跪行嵬然大礼:“启禀太后,臣苏梵净幸不辱命,携潮音寺武僧连同佛教信徒将局面控制,听完我们对太后功德的陈述以及赫连骧的罪行,为首的暴民声称被娑罗教蛊惑,当众畏罪自杀,牧民们高呼太后乃菩萨降世,恩临天下,观音面,菩提心,是如今整个大燕的救世主,命定的女可汗!驰援而来的定北军竭尽所能,立下大功,小定北侯已率部归边镇。” “很好,梵净,立了大功,重重有赏!”慕容迦叶大笑,抛了杯盏:“斡扎朵,马来,刀来,本后要亲自面见潮音寺武僧!” 顾命大臣们个个傻了眼—— 宇文恺方寸大乱:“这这这!不得了了!母鸡司晨,大燕天下要大乱了!” “合着,这太后早有了成算,只是想把我们关在这里看我们笑话啊!” “慕容迦叶如此手段,现在又破了谣言,俘获了民心,依我看呐,称帝只是时间问题。” 在顾命大臣七嘴八舌的议论之中,元璞注意到慕容迦叶的自称已经由“哀家”变为“本后”。 \\ 金帐王庭付之一炬,似乎一把火烧掉了腐朽的往事,慕容迦叶没有半点疼惜,烧掉了斛律家的老窝,她就要在废墟上建起属于慕容迦叶崭新的天堂。 慕容迦叶策马赶回金帐,立于高台之上,朝攒动的人头振臂一呼:“子民们!莫要听信谣言,离娄王之事,本后自会彻查清楚,若清白,他依然是敕勒川的英雄,荣宠不衰,若确认有罪,朝廷将公布所有细节,将其斩首示众,我们嵬然部族英才辈出,还有更多的少年后来居上!” “赫连骧曾被本后重用,一路被本后提拔,如今被蛊惑,误入歧途,里通敌国,罪不容诛,是本后识人不明,辜负了先可汗的嘱托,本后今日下罪己诏,斋戒叁天,大赦天下,给大燕子民谢罪!” 罪己诏一下,堵住悠悠之口,这是个极为靠谱圆滑的交代,牧民们群情暂得平息,个个慑于太后神威,又见刚才为首的人头颅落地,血痕未干,无人敢为其收尸,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,都纷纷下跪行礼:“菩萨降世,恩临天下,太后万岁,万岁万万岁。” 即日起,云中城目光所及之处,都能看见太后下令张贴公布的凤印罪己诏,这罪己诏由慕容迦叶亲书,笔力遒劲,字字如泣血,全国刊印——“本后以薄德,承先可汗遗志,暂代大统。不期倚任非人,遂致军机泄露……谍网薄弱,致使南国细作潜入,罪臣离娄心志不坚,受其蛊惑,昔者,本后御下无方,识人不明,误用狼犬之辈,险些酿成覆国之祸,所幸遗恨非晚,已经嫌犯擒拿,于杀虎林言行拷问,并有司调查细节,兹择叁月春避居潮音国寺清心禅房,斋戒反省,以求万民之原宥。” 围观的牧民们七嘴八舌,论调也是纷纭—— “居高位者,虽屈尊至此,但谁人能真心忏悔?偏偏我们这群愚民罢了!” “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!真情实感,难以言表。” “我看啊,这慕容太后,唯一的罪过就是她是个女人!” 第二十一十章探视 逍遥茶楼,从南朝来的说书先生妙语连珠,底下的看客欢声雷动,纷纷叫好。 一间高处的雅包之内,苏勃辇氏一身缟素衣衫,看着楼下喧闹的一切:“表哥,这个说书先生,怎么这么伶牙俐齿,把太后的事迹说得这般动听。” 元璞摇了摇头:“都是苏梵净那个货安插的人,为的就是笼络民心罢了。” “这个太后,假手于人,使自己置身事外,实在是高明,就这么除了自己心头之患,”苏勃辇氏,“对了,表哥你的伤,好了吗?” “已经大好了,不必担心,”元璞摸了摸胸口,牵起她冰凉的手,“诺敏,我的命硬,你的命更硬,我这一辈克死了那么多女人,待事成之后,我希望,身后的人是你。” 苏勃辇诺敏眸光闪烁:“诺敏早就说过,表哥的大业,就是我的大业。” 元璞掬起她的双手,小心翼翼地揭开她深深掩在衣袖之下的旧疤与新伤,轻轻地吻了吻:“诺敏,辛苦你了,你受太多苦了。” 苏勃辇诺敏低眉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,心神恍惚:“表哥,你不知道,那个死鬼临走之前还打了我一顿,说怕自己死了,让我疼疼,怕我忘了他,后来清晨被手下抬进王府的时候还没断气,连手心的都还是热的,你说他连头都被砍掉了,是不是死得不甘心啊?这几天,宝音还一直哭闹,说想阿爸了。”她越说越动情,思绪支离破碎,不禁潸然。 元璞皱眉,将她拥在怀里:“放心,我拓跋昭发誓,定会照顾好你们母子俩。” \\ 温泉宫暂时成了慕容迦叶的驻跸之所,金帐重建的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。 新金帐王庭的图纸早已经备好,由小定北侯赫连安代策划,将作大匠带领手下大兴土木,雇佣了不少牧民,将右贤王的家当连同贪墨的军费没收,作为他们丰厚的报酬。 慕容莞尔替慕容迦叶磨着墨:“姑姑,如此一来,不仅一封罪己诏平了民愤,恕了他们焚烧宫室的罪,还给他们提供了民生福祉,牧民们会改观,只会觉得你是活菩萨。” 慕容莞尔养在慕容迦叶膝下多日,聪明伶俐愈加显现,行为举止远超出同龄人,常对时局做出富有远见的判断,因此深得慕容迦叶的心,但是,她身上的早熟和过分殷勤令她有些不适。 宫内传言,慕容迦叶为大慕容氏,而这个慕容莞尔就是小慕容氏,姑侄两人血脉相连,风华正茂,即将掌握着要将母党专政坚持到底。 慕容迦叶笑道:“盈哥儿,你和可汗如今相处得如何?” 慕容莞尔脸颊绯红,忽然颔首,故意避开锋芒:“大火之后,可汗龙体抱恙,听说太医研制出了一个方子。” “你们年龄相仿,志趣也相投,他平日里因病苦闷,你最好去探望探望他。” “侄儿遵命。”慕容莞尔自幼慧极,知道这是太后对她的试探,她之所以进宫被养在太后身边,自然是自己的过人之处可以为她所用,如今阏氏之位空虚,各大家族的闺秀摩拳擦掌,特别是大司马宇文恺的女儿宇文渠央,本是最佳的人选,可如今也被慕容迦叶宴席上的戏言,嫁给了完颜家族的子弟,而她就是慕容迦叶挟制可汗的一枚棋子,必须也能够胜任后位。 她敛衽行礼,款款离去,步态端方,仅是豆蔻年华,就已经有了母仪天下的姿容。 斡扎朵目送着她,终于开口:“太后,这个小盈哥可真是个人精呢。” 慕容迦叶凝然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,她曾是困囿于深宫的小马驹,若不是当时姐姐大慕容崩逝,慕容后族的力量为之削弱,她才绝不会轻易就范,她太息一声;“她知道自己的命运,一入王庭,她就是做阏氏的命,和我一样。” 各地呈上来如山的案牍,全国形势迫在眉睫,北燕各地暴动不断,边境西凉的铁骑屡屡侵犯,定北军已经人困马乏,短暂的逼宫被她按下,可牵涉的势力甚众,后头的麻烦接踵而来,令她一时间赶到窒息。 慕容迦叶头痛欲裂,手中的朱砂御笔在掌中折断:“新政实施,人心惶乱,他们看不惯女人掌权,必定找刺客日日夜夜派人杀我。” 斡扎朵问道:“元国相整日忙些什么呢?何不把他召来?” 慕容迦叶抚了抚自己两轮乌黑的眼圈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:“本后让他全权负责赫连骧案,如今给我上的折子确实半点进展都无。” 斡扎朵疼惜道:“太后,休息休息吧,您已经叁个晚上没合眼了。” 慕容迦叶一面抱怨,却还是手不释卷:“朵儿,若我以后死了,绝不与先可汗合葬,我要睡在黑水城的佛塔里,被金身佛像和万千佛经包围,洗去我一身鲜血和罪孽,百年千年以后,只剩一具无法辨认的尸骨。” 斡扎朵轻轻地揉着慕容迦叶的太阳穴:“太后,您累了。” \\ 可汗金帐,斛律步真簌簌泪下,对着完颜石烈倾诉衷肠:“阿烈,过几天就是你和宇文渠央成亲的日子了,那个女罗刹如今言出法随,你不能抗旨,朕,身为一国之君,也不能帮你扭转乾坤。” 他端出一对酒碗,纯金打造,曲口若莲花,煞是精美:“拿着,这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,我不忍见你新郎官的打扮,这是我对你的祝福。” 他端出一坛酒,瑰红色的葡萄酒斟满了辉煌的酒杯:“阿烈,让我们像夫妻那样,喝一次交杯酒。” 完颜石烈跪在斛律步真身前:“陛下,臣不愿意离开陛下,若不能毕生伴陛下左右,石烈宁愿死去。” “朕终归要迎来阏氏,你也终归要娶妻,这就是命,”斛律步真面色苍白如纸,“不要说这样的傻话,以后你还是朕的带刀侍卫,没有什么不同。” 完颜石烈手把刀柄,低头沉默不语,含不住的泪水滴落在靴尖,这一瞬被眼尖的斛律步真瞥见。 斛律步真为他拭去泪水:“阿烈,男人有泪不轻弹,你即将迎来洞房花烛的大喜之日,何故在朕面前堕泪?岂不有伤我敕勒男儿的气概?” 慕容莞尔从珠帘之后瞥见这一切,一股恶寒从骨子里渗出,她匆匆放下亲手烹饪了两个时辰的南朝宫廷糕点——樱桃毕罗,在执事太监的异样目光下飞快跑出去,顾不得礼数,几乎是落荒而逃,连步摇都险些脱落。 她早听闻斛律步真的龙阳之癖,还以为是流言,今日亲身目睹,只觉得作呕,骄傲如她,她可以与不爱之人携手,登堂入室,享无边荣耀,却绝不要委身,嫁给这样一位帝王。 \\ 慕容迦叶企图在朝凤监和影卫带来的奏疏中厘清事情脉络,却被伊娄峻的造访打乱了神思。 伊娄峻一反之前的自豪之态:“太后,赫连骧和阮红泥依旧没有吐口,下官自认为手段毒辣,无论是何等硬骨头的人,在我手底下撑不过叁五日,可如今数月过去,一无所获,请太后降罪。” 慕容迦叶皱眉:“伊娄卿,依你所见,这是为何?” 伊娄峻若有所思:“证据确凿,赫连骧已然逆罪难逃,如此嘴硬,甘愿生不如死,必然心中仍有牵绊,或者,是有什么条件要和太后讲。” “他配合我谈条件!”慕容迦叶勃然变色,“看来,不下些猛药,实在是不行了。” \\ 赫连骧再一次见到慕容迦叶,是在十天后,那是一个春风刺骨的深夜,狭长幽深的长廊传来除了风啸以外的笃笃的脚步声,他趴伏在地上,吸了吸已经不大灵敏了的鼻子,终于辨出那股熟悉的香气,接着,害怕和期待交织,他匆匆地开始整理仪容,用前几日那方香罗帕,蘸着口水,盲目地揩拭脸上的发黑血迹,直到那双嵌金飞凤靴踏进了自己暗无天日的囚笼,他才慌忙把帕子藏起来。 慕容迦叶披大红观音兜,着一身鸽纹锦袍,佩着一顶全新的天鹅翎面具,露出另半张完好的脸,戴一对黄金耳坠,为迦陵频伽手托莲花浮于祥云之上,迦陵频伽是佛教中一种人首鸟身的神物,在黑暗中发出摄人魂魄的光芒。 她身后没有带半个仆婢,更没有那些令他厌恶的酷吏,她左手秉烛,右手提着一个食盒,悠悠朝自己走来。 她半蹲下,摸狗一样,信手抚了抚他污糟虬结的头顶,温言问他:“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?” 赫连骧已经历数十道酷刑,被折磨得不成人形,双腿难以站立,常常大小便失禁,却还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,至于认罪,当然是没有。 慕容迦叶仔细凝望着他——单薄的囚衣因为鞭刑而支离破碎,露出惨白的皮肤,他瑟缩在一隅,仿佛惧怕烛光迫近,眸子躲向那更加深邃的眼眶中,不过,面目还算干净,只是血色全无,眼下生出两片骇人的乌青,只有鼻尖透着点红,他抬手遮目,她看见那侧过来的锐利颌角间或抽搐着。 慕容迦叶也倒吸了一口凉气,他这样,除了痛,还一定是因为寒冷,于是解下外袍,披在他的肩头,忽地摸到一把嶙峋的瘦骨:“孩子,你瘦了。” 赫连骧抬起头,目光灼灼,透出的是一种分明的、炽烈的哀怨:“为什么不来看我?”他仿佛已经不打算为自己做徒劳的申辩了,唯一所求,不过是希望受刑时,她能来看看自己罢了。 慕容迦叶却没事人似的,和颜悦色异于往昔,仿佛置身之地不是飘着亡魂的诏狱:“忘了吗?今天是你的生辰,叁月初十。” 赫连骧见不得天日,常常昼夜颠倒,带着一身切肤之痛倒下,一昏睡便是一整天,早已经不知今夕何年,赫连骧惨伤一笑:“难得母后竟然还记得。” 慕容迦叶打开食盒,烛光将那些诱人菜色照亮——艾糕、密渍山果、回鹘豆、鲈鱼脍、炙羊肉、马奶酒并葱蒜韭碟,腾腾的热气与香气瞬间驱散了牢中阴湿腥臭的死气,赫连骧心头骤然一暖,这些都是他平素爱吃的东西。 “咕……”是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在响。 慕容迦叶递给他一双骨箸,笑吟吟道:“快吃吧,吃完……” 赫连骧的口水快速地分泌着,却不肯接,垂眸一怔,又堪堪抬头,眼中添了几分警惕,此情此景,犹如梦中,他实在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:“这是断头饭……” “瞧你说的,母后怎么舍得你死呢?”慕容迦叶夹了一块艾糕,送到他的唇边,“多吃点,吃完以后,母后叫狱医给你清理伤口,再给你换一身漂亮衣服,母后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 赫连骧捉摸不透她那叵测的笑意,还以为自己的苦头已经吃到头了,想到最坏之处,也大不了是一死,便大快朵颐起来。 他是真的饿了,起初还碍于面子吃的文雅,后来干脆不管不顾,酒汤喝到一滴不剩,连糕饼渣子都舔得一干二净。 顷刻之间,风卷残云,赫连骧酒足饭饱地打了个响嗝儿,神情略带忸怩。这是他入狱十几天以来的第一顿饱饭,吃得通体活络,神志也开始清明,他挣扎着发力,试图站起来。 慕容迦叶关切道:“要站起来?”见赫连骧窘迫地点了点头,遂牵起他的手,那手常年挽弓持刀,已经生出了厚厚的茧子,触之如粗糙铁砂,麻痒无比,“母后对你太狠了,你会记恨母后吗?” 赫连骧还是站不起来,泄了气:“不恨,儿臣的命都是母后给的,母后要怎么处置,儿臣没有二话。” 慕容迦叶咯咯笑道,托起他的下颌:“这话说的,好像我真的生了你一样。” 赫连骧正色道:“感遇之恩,甚于生养,若无母后,儿臣或许还在沙漠里茹毛饮血。” 二人谈笑风生,一个遍体鳞伤,一个雍容华贵,仿佛那场谋逆,根本不曾发生过。 “母后,我们好久没有这样说说话了……”赫连骧身上的痛似乎减轻了,却慢慢感到一阵昏晕,他的眼皮止不住打架,不一会儿便倒在了慕容迦叶的怀里。 “进来吧!”慕容迦叶轻咳一声,朝在寂静的长廊中蛰伏已久的黑影们打了个招呼。